正月十五一过，省城的年味就淡了。
街上的红灯笼还没有摘，但已蒙了一层薄灰，在料峭的春风中轻轻摇晃。
沿街商铺门前散落着鞭炮碎屑，环卫工人挥着大扫帚把它们归拢成堆，红的黄的堆在路沿上，像一簇簇即将熄灭的火。
省政府大楼里恢复了往日的忙碌——走廊里脚步声匆匆，会议室从早排到晚，各厅局的年度工作计划像雪片一样飞进吴良友的办公室，堆了半尺多高。
林少虎每天上午都要花将近一个小时把这些文件分类整理，按轻重缓急排好顺序。
春节后上班第一天，吴良友主持召开了分管领域的新年第一次工作调度会。
省自然资源厅、生态环境厅、住建厅的主要负责人都来了，围坐在省政府第二会议室的椭圆形会议桌前。
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隐约能看到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刘敬作为自然资源厅厅长，第一个汇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说话底气十足，比以前当执法监察局局长时多了几分沉稳。
“吴省长，各位同仁，自然资源厅今年的重点工作，一是巩固‘三区划定’成果，对禁采区实施常态化巡查，防止非法采矿反弹。去年我们打掉了好几个盗采团伙，今年不能让他们死灰复燃。二是推进矿山生态环境修复，青远市铅锌矿区的矿渣堆治理主体工程已完工，今年启动植被恢复和水土保持工程。我们计划在矿区试种一批耐重金属污染的植物，用生物修复的方式加速土壤改良。三是完成全省新一轮地质灾害隐患点普查，重点排查矿区周边的地灾隐患。去年青远市的泥石流给了我们深刻教训——很多隐患点不在原有数据库里，是因为非法采矿改变了地质环境。”
吴良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起头问：“青远市的矿渣堆治理，后续植被恢复资金够不够？”
“植被恢复预计还需要一千多万。目前我们正在跟省财政厅协调，争取从矿山生态环境修复专项资金里列支。另外，周大福的涉案资产拍卖已全部完成，拍卖所得优先用于治理工程，还能回笼一部分资金。”
刘敬翻开笔记本，报出一串数字。
“财政厅那边我去协调。”
吴良友在本子上写了“植被恢复资金”几个字，圈了个圈，“这些山被挖了十几年，不能只把废料清走就算完。老百姓看到的是满目疮痍，我们要还给他们的是绿水青山。植被恢复要选适合当地气候和土壤的树种，不能图省事种几棵速生桉了事。”
刘敬点头记下。
他身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厅里新来的博士选调生，负责记录会议纪要，听到吴良友提到“速生桉”，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备注。
生态环境厅的汇报聚焦在流域治理上。
白河水质最新监测数据显示，经过冬季的沉淀和持续治理，污染物指标进一步下降，已经稳定达到四类水标准，部分河段甚至接近三类。
“下游老百姓反映，井水的水质也有明显改善，以前烧开水壶底会结一层黄垢，现在基本没有了。”
环保厅长说，“我们计划今年启动白河生态修复试点，在河道里种植沉水植物，投放本地鱼苗，逐步恢复水生生态系统。同时把白河的治理经验推广到全省其他被挂牌督办的河流。”
吴良友翻看着监测报告，问：“那几家化工厂现在什么状态？”
“全部关停到位。一家已经补办完环评手续，污水处理站运行稳定，在线监测数据正常；另一家正在安装废水处理设备；第三家关停取缔，设备已拆除。那家关停取缔的原址，土壤和地下水采样检测显示有不同程度的污染残留，已列入土壤污染管控名录，修复完成前不得用于任何建设。”
“关停取缔不是终点，治污才是。那些被污染的土壤和地下水，要一平方米一平方米地修复。修复进展定期向社会公开，让老百姓监督。”
住建厅的汇报带来了几个好消息——全省棚改开工率在春节前已超额完成任务，达到百分之九十七；农村危房改造四万户全部完成，苍岭县老鹰崖村的石砌新房全部完工，彭大山等最后几户人家在春节前搬进了新居。
住建厅长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几张照片投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这是春节前拍摄的。彭大山老人搬进新居那天，在门口贴了一副对联——‘新屋落成感党恩，安居乐业谢政府’。他说他住了几十年土坯房，到老了还能住上石头新房，值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吴良友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彭大山站在新石屋前，穿着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但脸上笑得像一朵绽开的菊花。
他旁边是那副红纸黑字的对联，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村里小学老师的手笔。
“这副对联的情义，比什么表扬信都重。”
吴良友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们不能光听表扬。住进去之后有没有什么新问题？水电通了没有？老人就医怎么办？孩子上学远不远？这些配套都要跟上。不能让人家住进了新房，却过不上方便的日子。”
“水电都通了。就医方面，镇卫生院安排了每周两次的巡诊。小孩上学，离村小学大概要走四十分钟山路，县里正在研究开通校车。”住建厅长回答得很详细。
“校车的事，让县政府尽快落实。四十分钟山路，一个小孩走一趟就累得不行了，还怎么集中精力听课？”
散会后，吴良友回到办公室。
林少虎跟着进来，给他续了杯热茶，又递上一份传真。
“吴省长，国务院办公厅发来的通知，下个月在北京召开全国自然资源工作会议，请您参加。通知上说，这次会议将部署新一轮的矿产资源管理改革和生态修复重大工程。”
吴良友接过通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订机票吧。另外，你把咱们省去年的矿产资源整治和生态修复情况整理一份经验交流材料，字数控制在三千字以内。重点写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业园区环保整改、农村危房改造三件事。要有数据、有案例、有教训。”
“好的。”林少虎转身要走，被吴良友叫住了。
“少虎，你今年过年回家了吗？”
林少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吴良友会突然问起这个。
“回了。初一到初三在老家，初四就回来值班了。爸妈身体还行，就是总念叨我，说跟了个好领导，一定要好好干。”
吴良友笑了笑。
“你跟我这些年，工作上是把好手。父母年纪大了，平时多关心他们，家人不能忽略，有困难就跟我说。”
“知道了，吴省长。”林少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吴省长，差点忘了——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寄件人写的是‘老同事’，没有署名。”
吴良友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短信。
照片上是他和王菊花在省城街头散步的画面，拍摄角度很远，像是用长焦镜头偷拍的。
信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吴省长，新年快乐。您去年干了不少事，得罪了不少人。人在做，天在看。好自为之。”
吴良友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信和照片放进抽屉里。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刘敬的电话。
“刘局长，今天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有一张偷拍照片。照片是我和王菊花在街头散步的画面。你安排人查一下寄件地址和监控。另外，上次抓了邝文杰之后，黑石残余势力还有没有活动的迹象？”
刘敬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我马上安排人去查。邝文杰落网后，我们端掉了城西联络点和好几个分散的接头点，短期内应该没有大规模活动的能力。但这种零散的恐吓信，很可能是残余人员不甘心失败，在做垂死挣扎。我建议加强您家人住所的安保，另外提醒嫂子注意安全。”
“安保你安排。王菊花那边我跟她说。另外，上次说的那个‘备用’——邝文杰通讯录上那个未查明身份的联络人——有没有新线索？”
“还没有。技术人员恢复了邝文杰手机里的删除数据，发现那个‘备用’号码的通话记录全部被彻底抹除，连恢复都没法恢复。对方反侦察意识很强。但我有一个判断——这个‘备用’，很可能不是执行层的联络员，而是更高层级的指挥者。他有权限直接给邝文杰下达指令，也有能力彻底抹除通讯痕迹。程瀚已经在押了，如果‘备用’还活着，说明‘猫头鹰’的网络还留有我们没有发现的触角。”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继续查。不管这个‘备用’是谁，都要挖出来。”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把那封恐吓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人在做，天在看——这句话他比谁都清楚。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的对得起天理良心，有的也许经不起推敲。
但他从来没有出卖过国家利益，没有收过一分不该收的钱。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用偷拍照片恐吓他，用匿名信威胁他，恰恰说明他的工作打到了他们的痛处。
窗外，春意渐浓。
省城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拂。
远处的高楼上，有几扇窗户已经亮起了灯——那是下班回家的人在准备晚餐，是孩子在书桌前写作业，是母亲在阳台上收衣服。
那些平凡的、琐碎的、温馨的生活场景，正是他拼尽一切去守护的东西。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王菊花发来的微信：“良友，今天回来吗？妈说好久没见你了，做了红烧肉。吴语打电话回来，说他在实验室里分析昆仑山带回来的岩石标本，发现里面有一种很稀有的矿物成分，导师特别高兴。李婷的公务员面试通过了，正式录用到省生态环境厅，今天第一天报到。晚上回来庆祝一下吧。”
吴良友看着这条微信，嘴角浮起笑意。
吴语在实验室里发现了稀有矿物，李婷考上了公务员，母亲做了红烧肉——这些好消息，比什么表彰通报都让他高兴。
他回复道：“回来。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