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苏接过瓷瓶,攥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瓶壁,心里暖暖的。
“谢谢师父。”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师父,殿下的身子……真的那么差吗?”
她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只冻疮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先天禀赋不足,灵根发育不全。这是天生的弱症,药石难医。”
李敏之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那要是……劳累过度呢?”
姬苏猛地抬起头。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脖颈。
“师父,您不知道。”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慢慢吐出来的,带着沉沉的疲惫。
“殿下他每天只睡一个时辰,有时候甚至整夜不睡。案上的军报堆得像山一样,他一口饭要分三次吃,喝药都要趁着批折子的间隙。”
她轻轻拉着李敏之的袖子,纤细的手腕从斗篷里露出来,冻得通红,手背上还有几处浅浅的冻疮。
“他从来不说苦,也从来不说累。可我都看在眼里。”
“师父,我怕。”
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眼尾那粒朱砂泪痣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像被指尖轻轻揉过的胭脂。
“我怕他撑不住。”
“求您了,师父。一定要救救他。只要能让他的身子好起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李敏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那粒晕开的朱砂泪痣,心里软了下来。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姬苏的发顶。
“傻孩子,别担心。师父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尽力的。”
“我会每天给他施针,给他开最好的药。你也要帮我盯着他,别让他再熬夜,别让他再劳累过度。知道吗?”
“嗯!”
姬苏用力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带着几分释然,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谢谢师父!我一定会好好盯着殿下的!绝对不让他再熬夜!”
她又陪李敏之聊了几句,问了问京城的情况,才起身告辞。
“师父,您早点休息。明天我再来看您,给您带我亲手做的点心。”
“嗯。路上小心点,雪大路滑。”
“知道啦!”
姬苏挥了挥手,转身跑出房门。
李敏之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在宫中待了上百年,见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伪装。
姬苏这孩子,她带了三年,看着她在太医院学药理,看着她替受伤的宫人包扎伤口,看着她偷偷把自己那份月例银子送给穷苦的太监。
她一直都觉得,姬苏是姬家唯一干净的、没有被权势污染的人。
这般懂事善良的好孩子,理应拥有安稳妥帖的归宿。
李敏之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瓶丹药,放在木架上。
李敏之将最后一瓶丹药摆上木架,关上药箱,站起身。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北风裹着碎雪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猎猎飞舞。
她望着远处帅堂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
然后关上窗,转身走回案前。“陛下亲启。臣李敏之叩首。”
“瑾亲王殿下先天禀赋不足,灵根发育不全,确系自幼体弱。殿下在北境日夜操劳,耗损过度,面色苍白,气血两虚,若不及时调理,恐有损寿元。”
“臣已开方施针,每日一粒培元固本丹,辅以金针疏通经脉,尽力而为。”
她搁下笔,顿了顿,又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臣将每日施针观察,若有异动,即刻奏报。”
写完,她将信纸折好,收入一个封了火漆的信封里。
帅堂。
吴怀瑾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那碗刚熬好的药汤。
药汤是李敏之开的方子,丑影亲手熬的。
丑影熬好之后,他早已让她验过成分,确认无毒才开始服用。
汤色漆黑,苦味浓郁,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那股呛人的药气。
苦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面色不改,将空碗递给戌影。
戌影接过碗,垂下眼帘,冰蓝色的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握着碗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主人,这药太苦了。奴让人备了蜜饯……”
“不用。”
吴怀瑾摆了摆手,靠回椅背。
“苦一点,才像真的。”
他闭上眼,指尖轻轻叩着案沿。
李敏之的灵力探入经脉时,他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迟疑。
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但没关系,他的伪装天衣无缝。
就算李敏之有所怀疑,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更何况,他确实需要一个人,替他向京城传递“病弱”的消息。
二月二十五,一队粮车从锁北关方向碾过冻硬的官道,浩浩荡荡开进了寒渊城北门。
整整一百多辆黑漆平顶大车,每辆由四匹乌骓灵马拉着,车轮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车身上蒙着厚油布,油布边缘结着冰碴,隐约能看见下面堆得冒尖的粮袋。
周铁拄着长矛站在城门口,独眼瞪得溜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粮草同时入城。
以前粮草能按月送到就不错了,数量还经常对不上。
如今这位瑾亲王接手才几个月,粮草不但准时,还多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把拽住押运粮草的小校,嗓门大得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小校被他的独眼瞪得腿软,连忙赔笑:
“周将军,这是兵部新拨的粮草。听说姬侧妃给她父亲写了信,姬侍郎特意多批了一万两千石,还说以后每月按这个数拨,不会再减了。”
周铁松开手,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回头看了一眼帅堂的方向,闷声说了句“卸粮”,便扛着长矛大步流星地走了。
帅堂内,吴怀瑾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周烈刚送来的粮草入库清单。
一万两千石。
加上之前剩的,寒渊城的存粮又能多撑一个月。
但这笔粮草来得太及时,及时到让他觉得不对劲。
姬崇武是什么人?
兵部左侍郎,皇后亲弟,八皇子的亲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