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昨夜夜色沉沉,他心中郁结难消,索性独自出府散心,恰好偶遇了外出购置干粮物资的旧友凌爽。
他乡遇故知,绝境逢旧友,压抑多日的栾表再也克制不住满心苦楚,当即寻了一处僻静清雅的小酒肆,与凌爽对坐小酌。
几杯浊酒入喉,愁绪翻涌,于是自然而然的便将压抑许久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对着旧友大吐苦水。
凌爽静静听闻全程,看着昔日意气风发的世家嫡友,如今落得进退无路的境地,心中亦是万般唏嘘、深感同情。
可他虽有心相助,想了半天也终究是无力破局。
此事又不是什么寻常家事纠葛,牵扯到百年望族家产之争,还牵扯到知州主簿的外戚势力。
而她区区一介县衙门的小书吏,人微言轻,又无权无势,纵有满心善意,也根本无力破解这般盘根错节的局势……
万般无奈之下,他脑海之中,唯一能想到的也是唯一有能力帮栾表主持公道之人,唯有此刻依旧还在逐鹿城的祝无恙!
可与此同时,凌爽心中亦是有些纠结……
祝无恙此番过境逐鹿城,为的只是巡查刑狱公务,而像这般世家私人的家事纷争,本就是与公务毫无干系的私人琐事,若是无端登门求助,实属强人所难……
故而今日与栾表前来驿馆时,一路犹豫踌躇,方才见了祝无恙,更是吞吞吐吐、难以开口,迟迟不好意思道明来意……
话说至此,栾表眉宇间的愁苦愈发深重,起身对着祝无恙深深一揖,恳求道:
“大人,在下也知此事不该贸然叨扰大人,可在下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厚颜登门,恳请大人垂怜指点,赐我一条自保安身的生路!”
祝无恙静坐原地,眸光沉沉,听完这一整段暗流汹涌的栾家秘辛,心底却是瞬间豁然开朗……
难怪方才应知州望见是栾表登门,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也可以说是在刻意装聋作哑,原来是苦主家的继母正与他手下的主簿联合争夺人家的家业!
祝无恙听罢前因后果,依旧并未应下相助,只是淡淡的开口道:
“栾公子,按理而言,你是凌兄旧友,又是他亲自带来寻我,情分所在,本官本该出手相助。
可此事终究是你的内宅家事。
我身为朝廷命官,若公然插手百姓家业私怨,强行以官身威压民间家事,便与那以权谋私的主簿外戚,再无半分区别。”
他这话看似只是婉拒,实则话里藏锋、意有所指,隐隐敲打那位仗着官权帮衬自家妹子蚕食栾家家业的主簿,也暗讽应知州纵容属下私弄权柄。
而听出话外之音的应知州,当即心头一紧,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哪能听不出祝无恙的意有所指……
只不过那位主簿跟随他多年,情分匪浅。虽说此番主簿借职权之便插手富商宗族的家事,属实有些越界,可应知州终究还是念在其心腹多年的情分上,陪着一脸无奈的苦笑,给出了与祝无恙近乎同源的说辞……
“祝大人所言极是。
家事纠葛乃是私域纷争。官府公权,最忌私用,本官亦是不便插手其间,还望栾公子体谅。”
换作寻常求助之人,被两位高官同时婉拒,必然心灰意冷、黯然退场,或是苦苦哀求,继续纠缠不休。
可出乎意料的是,栾表闻言,脸上却并无半分懊恼与不甘,反倒极为通透地轻轻一笑,居然就那么释然了!
“无妨!此事确实是栾某孟浪唐突,强人所难,不知官场规矩,贸然以私家琐事叨扰二位大人,还望二位海涵。”
他轻轻拱手,坦然作罢,竟真的不再提半句求助脱困之事,之后话锋骤然一转,神色褪去愁苦,添了几分儒雅兴致……
“其实今日登门,除却妄求自保之策之外,栾某另有一事,想要诚心相邀。
栾某自幼酷爱研读古今奇案典故,近来听闻祝提刑断案通天,曾勘破无数诡谲迷局,心中早已万分敬佩。
而寒舍世代藏书,家中存有一本孤本旧册,乃是祖上珍藏数代的奇书。书中所记,并非寻常经史子集,乃是前朝大唐狄公弟子苏无名的断案实录!
世人皆知狄公断案如神、名传千古,传世典故人尽皆知。可世人鲜少知晓,狄公座下弟子苏无名,亦是一代断案奇才,一生破获无数诡秘奇案,其察凶辨奸之能,成就仅次于其师!
只可惜此书作者已然无从考证,世间亦是再无第二本藏书,乃是绝版孤本,其中所载奇案手法、勘凶思路、布局诡计,桩桩匪夷所思、招招精妙绝伦,每每读来,都令栾某不由得拍案叫绝!
故而此番斗胆相邀,若大人有兴致,可随我前往家中藏书小楼,一观此书真容。
说来惭愧,并非栾某小气不愿带出来以供大人观瞻,只因栾家祖上立下过一个死规矩,栾家的传家孤本绝不可外借,只可入府当场阅览,不知大人可否赏光?”
这番话一出,祝无恙眼底瞬间亮起精光,心头猛地一动!
他一生痴迷刑案,自幼便熟读古今断案典籍。
狄公之名天下皆知,传世的民间话本数不胜数,早已烂熟于心。可苏无名的断案实录,倒是有些冷僻珍稀,正史记载寥寥,民间流传亦是极少,孤本古籍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形。
对旁人而言,那或许只是一本旧书,可对喜爱钻研刑狱诡案的祝无恙而言,那本书便是无上珍宝!
祝无恙的心底瞬间涌起难以按捺的极大兴致与渴求,被那本书勾引的心痒痒!
可转瞬之间,他心头又快速掠过一层深思,瞬间冷静下来……
此事透着一丝蹊跷,还有些矛盾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