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他才刚刚当众婉拒栾表的求助,换作旁人,纵然不敢记恨,也必然心生失落疏离。
可栾表非但毫不介怀,反倒热忱诚挚,主动拿出祖传孤本这般重宝相邀,丝毫不计前隙!
事出反常必有妖,天下焉有这般以德报怨的道理?
莫非……其中有诈?或是藏着不为人知的后手?
祝无恙向来厌恶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纵使心知此事必有蹊跷,那本苏无名断案孤本的诱惑力,对他而言属实太过巨大……
若是错过今日登门相邀,万一此生再无机会得见真容,祝无恙怕是要抱憾终身……
权衡再三,祝无恙终究压下心底疑虑,抵不过心中挚爱渴求……
这一刻,纵然前方是鸿门宴,他也甘愿一往!
“既然栾公子盛情相邀,又是苏无名先生传世孤本,本官自然心生向往,乐意前往一观。”
应下了!祝无恙真的应下了!!!
栾表见状当即喜不自胜!
不多时,祝无恙便欣然坐上了栾表早已备好的车马,引着他径直前往逐鹿城赫赫有名的栾府大宅……
栾家百年望族,府宅恢弘深邃,极尽世家底蕴。府中单独辟出一座精致二层小楼,作为专属藏书之地,便是栾家世代珍藏典籍的藏书楼。
小楼古朴雅致,四面皆是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层层叠叠、满满当当,各种经史子集琳琅满目。
踏入楼中,扑面而来的浓浓书卷气,让素来爱书的祝无恙心生赞叹,眼底满是艳羡……
他驻足环顾四周,由衷感慨道:“世家底蕴,果然非同凡响。”
感慨过后,他转头看向栾表,直言问道:“那本苏无名断案孤本,藏于何处?”
“就在二楼,大人请随我来。”
栾表颔首引路,抬步顺着木质阶梯,缓步登上二楼藏书区。
只是一旁随行的凌爽,却极为自然地停在一楼门口,并未跟随二人登楼。
祝无恙心思全在绝世孤本之上,对于凌爽的细微之举未曾在意,径直随栾表上楼。
二楼更为清净雅致,中央铺着一张小方桌,以及两块洁净蒲团,专供静坐阅书。
栾表熟门熟路,走到最里侧一处高格书架,抬手取下一本封皮古朴厚重,边角略有磨损的线装旧册,郑重递至祝无恙手中。
“大人,便是此书。”
祝无恙连忙双手接过,心中肃然起敬,他当即迫不及待的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将珍本平放桌面,竟是连客套话都忘了说,低头细细翻阅研读……
书中所载案情诡谲离奇,布局环环相扣,而苏无名的勘破思路则更是刁钻通透,推理手法亦远超寻常俗案,真可谓处处皆是大智慧!
祝无恙越看越惊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拍案称奇,尤其是看到匪夷所思的精妙断案手法时,更是忍不住低声惊叹连连,彻底沉浸在古籍奇案之中,忘乎所以……
他全然未曾察觉,楼下局势已然悄然骤变……
凌爽停在一楼之后,即刻对着楼下两名看管藏书楼的栾家下人微微示意。
下人得令后二话不说,竟是合力抬手将通往二楼的唯一木质阶梯直接抬走了!
此刻的第二层小楼空间,瞬间变成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绝境孤楼!
待阶梯撤去不过片刻,藏书楼外脚步声纷纷沓至,只见一群衣着素净的妇孺,默不作声的齐齐涌入一楼大堂……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老弱妇幼乌泱泱的挤满整座一楼!
众人入楼之后,无一人言语,尽数齐齐俯身匍匐跪地,气氛肃穆又凄惶……
二楼之上,原本还在一边专心整理书籍的栾表,见楼下已然安排妥当,随即敛去所有儒雅从容,快步走到祝无恙身前,双膝重重跪地,哽咽的声腔中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悲戚,开始放声哭求。
“求提刑大人救命!救我栾表一命,救我这一家妻儿老小的性命!”
突如其来的跪拜哭求,瞬间打破小楼静谧。
祝无恙猛地回神,骤然惊觉不对,当即快速放下膝头古籍豁然起身,眉宇间染满不悦与愠怒。
“栾表!你这是何意?
方才你我早已言明,本官登门只为品鉴孤本,你为何骤然行此大礼?”
此时的祝无恙又气又无奈,长叹一声,压下心头怒火:“罢了,我走便是!”
话音未落,他垂眸一瞥,这才赫然看见一楼之下,竟是不知何时密密麻麻的跪满了一众妇孺老小,场面肃穆又逼人……
这一刻,祝无恙瞬间全然明白过来。
若是仅仅撤走木梯,以他一身轻功造诣,区区两层小楼,大可凌空一跃从容离去,根本不足为惧。
可眼下一楼满地皆是孩童家眷,早已算计好了似的铺满整个地面,连个落脚的空隙都无!
纵然他身怀轻功,可凌空跳下,却绝无可能踩着一众妇孺老小的头顶身躯离去……
祝无恙目光一扫,瞬间看见混在人群之中同样屈膝跪地的凌爽,只是此刻的后者满脸的愧疚之色,根本不敢与祝无恙对视。
见此情形,祝无恙瞬间恍然大悟,心头哭笑不得……
中计了!
他竟然中计了!
枉他半生谨慎,自认所有的诡计阴谋都无法逃过他的法眼,可今日居然被两个后生晚辈,用最朴素的上屋抽梯之计,稳稳活捉在小楼之上!
电光火石之间,一段千古典故骤然浮上祝无恙心头……
昔日汉末荆州,刘表之子刘琦,被后母蔡氏姐弟百般构陷性命堪忧,日日惶恐不安。绝境之下,便是效仿《三十六计》中的上屋抽梯之计,跪求诸葛卧龙,逼军师以身入局,不得不为他谋划自保之策。
而今日此情此景,简直与当年刘琦困卧龙之计分毫不差!
只是唯一不同的是,当年刘琦是性命堪忧,诸葛亮给出的出外镇守、避祸求生之策,全然不适用于如今栾表家产被夺的家宅困局。
祝无恙沉吟片刻,不用多想便知,这等熟读三国典故,又是照搬先贤旧计的绝妙圈套,绝不是深陷慌乱的栾表所能想出的。
必然是平日里极为推崇季汉风骨,更是对诸葛典故烂熟于心的凌爽暗中出谋献策,并一手安排的局面!
怪不得这货自始至终连句话都不敢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