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望舒当即便从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声惨叫,远比刚才的那声惊呼更为凄厉。
尖锐的痛楚,瞬间就噬咬进左腿外侧的骨头缝里,整条左腿先是麻木,紧随其后的便是钻心蚀骨般的剧痛,仿佛整条腿骨都被生生碾碎了似的。
今儿个一早起来,她还担心自己哭不出来,甚至还让清英拿她的帕子浸了洋葱汁子,如今眼泪倒是完全不受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卫青禾借着扑倒的势头,额头“咚”地一声闷响,重重地磕在了一旁坚硬的石阶棱角上。
位置拿捏得极准,就挨着昨儿个旧伤的边缘。
薄薄的一层妆粉,瞬间就被洇开的血色浸透了,刺目的红蔓延开来,顺着她惨白脸颊的弧度蜿蜒而下。
一滴,两滴……砸在滚烫的青砖上,留下一滩暗红色的印记。
三人摔作一团,跟着侍奉的奴才们忙上前,却又碍于主子们的伤势迟迟不敢下手,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赵玉儿整个人压在卫青禾的身上,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小腹。
她紧闭着眼,唇间溢出压抑不住的痛吟,脸上的血色褪尽,额上也是冷汗涔涔,身子更是不住地地蜷缩起来,微微颤抖着。
那痛楚,半是刻意为之,半是因着连日来的磋磨、暑热的难耐,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带来的是真切的不适。
在她身旁的林望舒,左腿处传来的阵阵钻心剜骨般的剧痛,痛得她眼前直发黑。
她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仪态,只管埋着头便开始断断续续的呜咽,眼泪糊了满脸。
而卫青禾,则被压在二人的身下,额角撞破的伤口血流不止,半边脸颊和衣襟都被染红了。
她似乎是被撞得狠了,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她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去查看二人的情况,手臂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只得徒劳地撑起一些,复又跌回去,眼神渐渐涣散,明显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众人被这变故惊得怔愣在原地,但这死寂仅仅维持了一瞬。
“快来人啊!出事了!纯妃娘娘、林妃娘娘还有卫小主摔倒了!快来人啊!!!!”
颐华宫门口值守的太监们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叉,惊恐地高喊开唤人。
宫道上往来的奴才们,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吓得是魂飞魄散。
尖叫声、哭喊声、惊慌失措的呼救声,夹杂着纷乱急促的脚步声,轰然响作一片。
…………………………………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
萧衍端坐于御案之后,明黄的龙袍衬得他眉宇间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愈发清晰了。
他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敲在御案上,目光则落在案头堆积的折子上。
下首,是几位身着各色官袍的大臣,今日前来是为了讨论近期朝中的各项事宜。
楚奚纥身着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最前。他面容沉静,不见丝毫波澜,偶尔伸手轻点舆图,有条不紊地讲起北疆钱粮调拨的方略。
声音清朗平稳,字字清晰,在这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沉稳有力。
因着事关边疆军务,大将军林从之故而也在场,虽仅是静立在旁一言不发,却也掩不住行伍间磨砺出的刚硬气质。
殿内虽放着冰盆,但因君臣议事已久,再加之门窗紧闭,便已融化了大半,殿内仍显得有些闷热。
崔来喜躬着身,垂手侍立在殿门内侧的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只说偶尔抬起一下眼皮,极快地扫一眼殿内沙漏的方向,心里悄悄计算着时间。
忽地,殿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奔跑声,伴随着一个小太监带着哭腔、惊慌失措的哭喊,“陛下,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陛下!”
这声叫嚷,突兀地打断了殿内议政的氛围。
萧衍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正说着话的楚奚纥闻声也戛然而止。
“放肆!”崔来喜忙开门出去,厉声呵斥道,“养心殿前,何事如此喧哗?!”
透过殿门的缝隙,这才看清来人竟是元宝,他连滚爬爬地扑倒在殿门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陛……陛下!颐华宫出事了!纯妃娘娘和林妃娘娘……从慈宁宫回来的路上……出……出事了!”
“什么?!”萧衍闻言,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脸色骤变。
暂且不论,纯妃腹中怀的可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林将军还在他这儿呢,怎地林妃也出事了?
他快步走了过去,几乎是吼出来的,“怎么回事?!快说清楚!”
元宝吓得一哆嗦,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回……回陛下,近日亚太后娘娘……常召二位娘娘过去叙话,纯妃娘娘在宫道上……走着走着突然……突然身体不适,就摔倒了!”
“林妃娘娘为了护住纯妃娘娘的龙胎……想拉住纯妃娘娘,但是没拉住,结果……结果好像腿都摔坏了!”
“还有……还有卫小主,卫小主路过,情急之下便扑上去救,自己垫在了二位娘娘的下面,头便磕在石阶上……流了好多血……”
说着,元宝心一横,干脆闭上眼哭嚎起来,“纯妃娘娘……纯妃娘娘她,她好像……动了胎气,情况很不好啊陛下!求您快去看看吧!”
萧衍听罢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
孩子……
他又没有护住玉儿……
林从之闻言,更觉一股怒气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疼,直冲上他的头顶。
他一生戎马,膝下仅此一点骨血,以前养在家里连磕碰一下都舍不得,如今竟在这深宫之中遭此伤痛。
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在这养心殿中当着同僚跟皇上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萧衍有些心虚地瞧了他一眼,便赶忙转过头去,掩着嘴干咳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