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奚纥藏在袖中的手不禁紧握成拳,虽竭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但眼中闪过的惊诧和担忧,还是被崔来喜给瞧见了。
崔来喜倒也没吭声,只是望向几位面面相觑的大臣们,权当自己没有看到罢了。
“摆驾颐华宫!”萧衍咬着牙吩咐道,当着臣子的面,就听到后宫之中竟发生这种事,面子里子是一个都不剩。
这政务是肯定议不下去了,他甚至顾不上什么仪态,抬脚就要往外冲。
“陛下,陛下息怒啊,龙体要紧!”崔来喜眼见得皇上不管不顾地离开了,忙连声劝阻,但哪里还拦得住。
林从之见皇上就这样丢下他们走了出去,更是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陛下!请容老臣随驾!老臣……老臣知道,后宫不便有外男走动,可老臣实在是忧心啊!”
他此刻是真的急了,女儿受伤的消息已让他方寸大乱。
萧衍听到了身后的叫喊,脚步微顿。
林从之的爱女心切溢于言表,他作为皇帝,心中自然明白,甚至也泛起了一丝同为父亲的理解。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转头,便看到了默不出声站在原地的楚奚纥,还有其他几个紧皱眉头的大臣。
这事儿毕竟是闹到了重臣们的面前,一时半会儿的也难查出个究竟,这消息必定捂不住。
与其放任朝堂上下,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而议论纷纷,甚至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倒不如让今日在场的这几位一同前往见证。
日后若在朝会上有人不明就里,妄加参劾,有这些亲眼目睹的重臣在场,便是能堵住悠悠众口、平息事态最有力的实证。
更何况,这一件事竟牵扯三位嫔妃都受了伤,他定然是需要楚奚纥,事后好好探查一番的……
“罢了,都随朕来!”他不再犹豫,说完便转身大步朝着颐华宫的方向疾行而去。
………………………
颐华宫内外,此刻已乱成一团。
赵玉儿被宫人们七手八脚地抬进了内殿,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榻上。
太医令几乎是脚不沾地般地,被颐华宫那几个慌了神的小太监们,连拖带拽地“请”了过来。
官帽歪斜地扣在他的头上,方才一路的踉跄颠簸,好几次都险些掉落。
初闻那群小崽子们哭天抢地喊着“娘娘不好了”的时候,他的心头也是猛地一沉,真当是出了天大的事儿。
以至此刻的额角鬓边,早被疾行的热汗与惊出的冷汗给浸湿了,几绺花白的发丝也狼狈地黏在皮肤上。
这一看可吓了一跳,只见纯妃娘娘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双手还死死地按在小腹上,身体还时不时地抽搐一下,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整个人瞧起来真是虚弱极了。
梨霜则跪在床边,哭成了泪人,不停地用温热的湿帕子为她主子擦拭额间的汗水。
完了,全完了。
先不论大人是如何嘱托他,要仔细照看纯妃娘娘的;纯妃娘娘毕竟是身怀龙胎,这要真出了什么事儿,皇上那关他都过不去啊……
完了,他兢兢业业在这宫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干到太医令一职,眼见着就快要功成身退了………
全完了。
太医令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强作镇定着屏息凝神,三根手指牢牢地搭在赵玉儿的腕上。
然而那皱起的眉头,却随着指尖的探寻,一点点拧得愈发紧了。
可这脉象……滑而略浮,虽有略困暑热、受惊扰胎的迹象,但胎元尚且稳固,母体又气血充盈,哪里是他们叫嚷的“危在旦夕”?
太医令心中咯噔一下,一股恍然大悟的无奈跟劫后余生的后怕直冲脑门,他几乎都快要气笑了。
他就知道!
昨儿个颐华宫那个叫元宝的兔崽子,趁着四下无人之时,鬼鬼祟祟地摸到他跟前,给他这把老骨头是吓了一跳。
这小玩意儿又闪烁其词地,跟他讨要什么安胎方子时,他便隐隐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如今这情状,倒正是印证了他当时疑虑。
这小兔崽子果然藏着掖着,没跟他吐露实情!
若非他在宫中这潭深水里沉浮了几十年,只怕此刻,也难逃被纯妃娘娘逼真的“痛苦”情状蒙蔽了双眼。
太医令想到这,不由得在心里暗骂起元宝来。
元宝这小子平日里见了他,哪次不是殷勤热络地笑脸相迎?
偏生昨儿个,事态如此严峻,竟连半句实在的口风也不肯漏给他!
他好歹也是在这深宫里为他家主子效力多时了,一向深知轻重,口风也紧得很。
难道在这小子的眼里,他竟是那等管不住嘴、会坏了主子大事的糊涂人不成?
可此刻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估摸着这会儿皇上也快要驾临了,他必须得赶紧编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出来。
既要坐实纯妃娘娘“危在旦夕”的假象,替她将这出戏唱圆,又要在众人面前尽量遮掩得天衣无缝才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太医令吓得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将手从纯妃的腕上收回,状若无事地整了整歪斜的官帽,试图掩藏脸上的异色。
等殿门一开,他定睛一瞧,进来的竟是吴院判!
对方显然也是匆匆赶来的,官服下摆还沾了些尘土,一踏进殿内,便直盯着榻上“昏迷”的纯妃。
几乎就在同时,吴院判也察觉到了其他人的存在,再一转头,两道目光便猝不及防地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两人都未曾料到会在此处遇到同僚,更别提各自心中都揣着些不便为外人道的秘密。
因而此刻他们的脸上,那点勉强挤出的笑意便显得格外僵硬,甚至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心虚来。
“太医令。”吴院判压低了声音,略一作揖匆匆见礼,“您……来了多时了?纯妃娘娘情况如何?胎像可还安稳?”
吴院判口中问着,脚下不停,已然快步行至榻边,急切地俯下身去,作势要仔细查看纯妃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