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吴院判却迟迟不敢下手,只是慢吞吞地摆弄着随身携带的药箱子,以此来拖延些时间,余光仍偷偷打量着太医令的神情。
这……这可如何是好?
林妃娘娘那边……也没跟他说过太医令会来啊,他该如何当着自己上司的面撒谎呢?
太医令这边也觉得喉咙一阵发紧,他干咳了几声,借着以袖掩面的动作偏过头去,躲避着对方的打量,后背又忍不住沁出一层冷汗来。
吴院判这老东西,他怎么也来了?
哪个狗东西给他叫过来的?!
纯妃娘娘这架势……他对此到底知不知情啊?
万一不知情……自己又该怎么当着下属的面撒谎呢?
吴院判则是眼一闭,心知这事儿是躲不过了,便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再抬首时,脸上已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的忧急,抢在太医令开口前便急声道,“太医令大人,您在这儿真是太好了!”
“下官才疏学浅,观娘娘的脸色……似是……似有险恶难明之处,心中实是惶恐不安,唯恐有失,不知您圣手诊脉,可有所得?”
他这一问,看似是诚恳求教,实则是在探底。
他必须抢先一步,探听出这太医令究竟诊断出了什么结果,才好顺水推舟,将这脉象圆得得更加凶险万分。
太医令被他这先声夺人的一问,问得心头一跳,他哪敢先开口说“凶险”?
万一自己的说辞被下属探出与脉象不符,被当场识破,还不得把他这张老脸给丢尽了,那可就全完了。
“呃……不曾……”他连忙摆手,喉头有些干涩,“老朽也才刚到,尚未来得及请脉,实是不敢妄言。”
吴院判闻言一愣,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竟也没诊?!这倒是意外啊。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侧身让开半步,袖袍下的手指却紧张地攥起起来,“哦?原来如此。那……那便请太医令您先行赐教?”
说着,他又是一揖,将这烫手山芋抛了回去。
太医令见他让开,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让他先诊?那更不行!
万一这老东西诊出无甚大碍,他后面还怎么圆谎?
“诶!吴院判何须过谦?咱们虽有官职之分,可都是行医多年了,你又素来擅长妇人之症……还是你先请,正好让老朽我也学习一二啊。”
太医令连连推拒,语气诚挚得跟句句都发自肺腑似的,也侧过身抬手示意。
霎时间,气氛略显尴尬。
二人就这样僵持在榻前,一个躬身恳请,一个侧身推让。
榻上是“昏迷不醒”的纯妃娘娘,榻前是两位谁也不肯先揭开盖子的太医院正副手。
榻前那两个老油条还在你推我让的,梨霜趴跪在自家主子身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觉得心急如焚。
她比谁都清楚,榻上主子的“凶险”是何等作态,
眼见那两人额角都隐隐见了汗,再这么耽搁下去,万一真惹得圣驾亲临,撞见这荒唐的一幕……
梨霜心一横,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榻边站起来,对着那两位僵持不下的太医福了福身。
“二位大人,娘娘的玉体要紧。奴婢斗胆僭越一句,既然二位大人皆心系娘娘的安危,何不……何不一同为娘娘细细诊视?也好互为参详,更为稳妥?”
话音落下,吴院判和太医令几乎同时停下了推让,忽地齐转头看向梨霜。
太医令心头先是一松,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
好!
好个伶俐的丫头,这台阶递得正是时候。
二人同诊,他既不用先开口露破绽,又能借机观察吴院判的反应,更能在对方诊脉时,适时补充几句,引着对方往危重上说,将那凶险之象坐实。
想到这,他如释重负地深吸一口气,深以为然地连声道,“梨霜姑娘此言甚是,甚是啊!”
“吴院判,纯妃娘娘身子金贵,龙胎又不容有失,确需我等群策群力,方能保万全啊!”
他说着,一把拉过吴院判的袖子就上前,唯恐对方出言推脱。
吴院判也是真没招了,面上只得堆起赞同,微微颔首,“是啊,梨霜姑娘思虑周全。为娘娘玉体计,正当如此。”
说着,他率先向榻边又靠近一步,三根手指缓缓伸向那锦被下半掩的腕部,动作从容。
太医令也紧随其后伸出手指,两人身体微倾,目光却各自低垂,死死盯在纯妃的手腕上。
他们避无可避,必须得想办法对方的眼皮子底下,完成各自精心编织的谎言。
片刻后,太医令的指头先动了动,像是在那平稳里硬要找出点“不对”来。
他拧着眉,正要开口把那“滑浮欲脱”的凶险说出,吴院判却指腹捻动,随即一声沉重的叹息,抢先一步从他口中吐出,“唉……”
太医令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噎住了,他的心头猛地一揪。
这老狐狸,到底想干嘛?!
只见吴院判缓缓睁开眼,仿佛看透了皮肉血脉,直抵病灶,“这脉象……果然复杂,乍看似滑利如珠,细察之下却隐有虚浮之象,进一步探来更觉力有不逮,此乃……”
他刻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一个精准的说法,“对妇人之症而言,此乃外强中干,虚火浮动,惊扰胎元之兆啊!看似凶险翻涌于外,实则……根底已有动摇之虞。”
太医令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禁微微张开了嘴巴。
外强中干?虚火浮动?惊扰胎元?根底动摇?
这……这简直比他原本想说的,更为“凶险”啊!
这老吴头……他竟真的,在帮着坐实这“危重”?!
难道,他也是娘娘安排的人?
巨大的意外和狂喜之下,太医令立刻接过话头,脸上的忧色尽显。
“吴院判说的对啊,老朽方才细探之下,亦觉如此。纯妃娘娘这脉象滑中带滞,浮中藏虚,尤其是这气血翻涌之象……”
他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用指尖在腕上的某个位置轻轻一按,“……这分明是惊厥入腑,冲撞胞宫,胎元震荡之危。娘娘此番,实是……实是险之又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