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朱漆廊柱之下,数道身影默然肃立。
殿门紧闭着,将那殿内的讯息尽数掩去,只留阶下这数位股肱之臣,静默地等待着,站在午前渐盛的日头里,影子在光洁的石砖上拖得老长。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唯有远处几声断续的蝉鸣,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沉寂。
几位大人眼观鼻,鼻观心,心思却都系在那楠木门板之后,等着里面漏出一星半点儿关乎龙体、亦或朝局的消息。
殿内偶有细微的声响传出,是匆忙却有序的脚步声,还有铜盆里清水拂起间的哗哗作响。
每一次殿门被拉开一道窄缝,便有宫人低眉敛目,捧着东西匆匆进出。
门开合间,一股苦涩的药味儿便飘散出来,弥漫在这廊下,旋即又被沉重的门扉严严实实地关了回去。
那药钻进外头等候之人的鼻子里,却又缠绕在心头,更添了几分沉郁。
皇上于太和殿上骤然昏厥的消息,不过半个时辰,便已透过重重宫墙,递进了后宫各处。
各宫的娘娘们得了信儿,哪里还坐得住?
平日里描眉画黛、争奇斗艳的心思也尽数抛却了,只余下满心的仓皇无措。
几个位份稍低、性子又急的嫔妃从坤宁宫请安刚回来,忽闻得圣体不安,吓得连鬓边刚卸下的珠钗都未及簪好,便欲随着各宫主位娘娘的步辇,赶往养心殿探视。
然而一行人赶到养心殿不远处,早有看守的太监眼尖,远远地望见了便急趋于前,垂手拦在宫道上,压低了嗓子。
“娘娘们暂且留步,万万去不得啊!殿外头...几位大臣们可都在阶下立着呢!
那几位妃嫔闻言脚步猛地一顿,这才恍然记起那森严的宫规。
外臣在前,内眷焉能不避嫌退让?
纵然心急如焚,也只得强自按捺了。
可人人又着实心急得紧,各宫的主子们便先去往坤宁宫等候消息,留下伶俐的宫人们在此等候。
一时间,通往养心殿的宫道旁、廊庑的转角处,便多了许多探头探脑的宫人身影,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焦灼地等待着养心殿的消息。
坤宁宫,沈清晏正执笔批阅内务府呈上的夏衣料单,澄心堂纸上朱砂小楷工整清隽,详注着“江宁织造云纹缎锦常服”“姑苏轻容纱宫扇”等字样。
殿外忽然传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坤宁宫总管王福顺踉跄着入内,未及行礼便颤声道,“娘娘,前朝急讯,陛下早朝时…当场昏厥过去了!”
笔尖的朱砂墨“啪”地滴在纸上,洇开指甲盖大的红痕。
沈清晏忙起身,宽大的衣袖拂过案头堆着的料样册子,知晓嫔妃们闻讯定是坐不住的,便开口道,“传话各宫,本宫要去养心殿等候消息,让她们如若过来了便到正殿候着。”
凤辇一路急急行过,沿途的宫人们屏息行礼垂首。
一行人在养心殿前落下,阶下肃立的几位重臣们早已瞧见,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沈清晏下了凤辇,目光在几位重臣的面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紧闭的殿门之上。
她略抬了抬手,温声道,“诸位大人免礼。”
待大臣们谢恩起身,沈清晏这才转向一直守在殿门旁,面色焦灼的崔来喜,“陛下……龙体如何了?”
崔来喜慌忙趋前一步,腰弯得更低了,“回禀皇后娘娘,陛下……陛下尚在诊治。几位医术精湛的太医都在里头请脉呢。”
“只是这……这脉案还未呈报出来,皇后娘娘且放宽心,万勿过于忧急……”
他打小便侍候在皇上身边,哪里看不出这一“晕”的蹊跷,此时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也顾不得擦了。
沈清晏闻言,便也知晓了这其中必有隐情,便不由得将唇抿得更紧了。
却也没有再追问,只微微颔首,便默然立于殿前的廊下,与几位重臣一同静候着。
阳光透过廊顶繁复的斗拱间隙,筛下几片细碎跳跃的光斑,落在她绣凤的裙摆上,明明灭灭。
时间在外头的沉默中流转,唯有那殿内偶尔传出的低语声,让人听了心揪。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似百年。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稍宽的缝隙。
一个面白无须、身着青色内侍服的小太监侧身闪了出来,脚步轻得如同猫儿似的。
他快步走到崔来喜的身侧,踮起脚,凑到他耳边,以手掩口,急急地低语了几句。
崔来喜脸上那层死灰似的紧绷,倏地散了。眉头也跟着松开了,像是突然卸下了千斤重担。
只是细看下,搭在拂尘柄上的手指头,还因着后怕微微哆嗦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这才转过身,朝着皇后娘娘和几位重臣深深一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活气,“启禀皇后娘娘,诸位大人,陛下他……醒了!”
廊下众人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瞿子墨几乎要呼出一口长气,更是下意识地合掌念了声佛。
天老爷啊,他差点儿以为自己要把陛下活活气死了!
他都已经做好了,回去被祖父请家法打断腿的准备了。
林从之灰败的脸上也恢复了些极淡的血色,但心底还是有着更复杂的情绪翻涌。
崔来喜不敢耽搁,连忙接着传达口谕,“陛下口谕,宣楚大人,即刻入内侍驾。”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楚奚纥?
这位御前新贵,这个时候竟被陛下独召入内……
崔来喜喘了口气,转向其余几位大人,躬着身道,“陛下口谕,诸位大人连日为朝廷分忧,劳心劳力,圣心甚慰。眼下龙体已安,还请大人们暂回衙署理事,不必在此守候了。”
他略略一顿,似是冲着不远处打探消息的宫人们扬声道,“陛下说了,朕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好。”
言毕,他转向静立一旁的皇后娘娘,身子躬得更深了,语气也添了十足的恭谨,“陛下另有口谕,烦请皇后娘娘移驾回宫,安抚各宫嫔妃。并晓谕六宫……今日不必前来养心殿问安探视了。”
他抬眼瞧了瞧皇后娘娘的脸色,见其没有露出半分不虞,便又添补了几句,“陛下说了,后宫诸事,还得多劳娘娘费心,务必多加安抚。”
沈清晏听完,面上并无太多表情,目光在殿门上停留了一瞬,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不可闻。
“本宫知晓了。”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端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本宫这便回去,陛下这里……还有劳你与太医们费心照料了。”
说罢,她转向几位重臣,“诸位大人,陛下既已安好,也请遵旨,各自回衙署吧。”
言罢,沈清晏不再多留,扶着画春的手,转身登上凤辇。
一行人的身影,如同来时那般,在重重殿宇的阴影交织中,渐渐远去了。
这边楚奚纥倒没什么波澜,朝着这几个同僚抬了抬手便遵旨入内了。
留下几位重臣面面相觑着,人人的心思更是百转千回,也只得依旨,各自怀着难以言说的思量,默默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