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楚奚纥的身后轻声合拢,隔绝了外头的日光。
养心殿内,药气混合着龙涎香,熏得楚奚纥鼻子一阵发痒。
几位太医和内侍们一见他来了,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剩下御榻前垂落的明黄帐幔轻轻地晃动着。
楚奚纥依礼深深下拜,尚未及开口,便见那明黄帐幔猛地被撩开。
方才还“卧床不起”的萧衍,竟已利落地翻身坐起,赤着脚便踏在了冰凉的地砖地上,几步上前,一把托住了楚奚纥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
楚奚纥像是被这一幕惊得不轻,顺势被拉起来的同时,脸上露出深切的忧色,低呼道,“陛下!您……您快躺回去,龙体要紧!太医嘱咐您需得静养……”
说着,他作势要搀扶皇上回榻。
“行了行了!” 萧衍毫不在意地挥开他虚扶的手,那点刻意装出来的“病弱”也端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嫌弃与了然。
“你小子,少在朕跟前装大尾巴狼。朕是真晕还是装晕,你能瞧不出来?” 他斜睨着楚奚纥,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少来这套”。
被皇上一语戳穿,楚奚纥脸上那点忧色索性也不装了,他非但没惶恐请罪,反而一咧嘴,露出个心照不宣的表情,还带着点痞气,嘿嘿低笑了两声。
“陛下圣明……微臣这点道行,在您跟前可不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么。”
萧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算是揭过了这茬。
他回头瞧了瞧那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床,便也不顾地上冰凉,自己先一屁股重重地坐了下去,还伸手拍了拍旁边空着的地面。
“你还站着干嘛?坐,陪朕……说会儿话。”
楚奚纥略一迟疑,想到这也不是头一回了,终究还是依言撩起官袍的下摆,在他的身侧席地而坐。
两人就那么一黄一红,并肩坐在这天下最尊贵却也最孤寒之地上。
说不出的怪异,又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默契。
萧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谁都听得出其中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烦忧,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憋闷都吐尽似的。
“楚卿啊……”他开口,声音低哑,是极少在臣子面前显露的无力。
“你瞧瞧这满朝文武,那些个老狐狸,还有……还有宗室的那群豺狼,奏折不要命似的递上来,字字句句,都是在逼着朕,处置亚太后……”
他顿了顿,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压低了声音,“你是知道的,朕和亚太后……朕愁啊,愁得实在没办法了。”
他说着,侧头看向楚奚纥,却见身侧之人也正呆望着殿门,眉头紧锁着,竟也深深地叹了口气。
萧衍也是纳了闷了,“朕愁朕的家国大事,你在这叹的什么气?”
楚奚纥收回目光,唇角扯出一个带着点无奈的笑,看向他,眼神坦荡,“正因为陛下愁,所以臣也愁。”
这回答说是拍马屁也不为过,可萧衍却从中听出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从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像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出口似的。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有些止不住的趋势,震得他胸腔微微起伏。
“哈哈哈……好你个楚奚纥!就数你小子最滑头!”他一边笑,一边抬手用力拍在楚奚纥的肩膀上。
笑声稍歇,萧衍拭了拭眼角,转头想对楚奚纥说些什么,却又无意间扫到了他的额头,那笑意倏地一顿。
萧衍又凑近了些,眯起眼仔细打量着,“咦?你这额头上……怎么红了一块?这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楚奚纥额头上的一处,那里确实有一小片已不太明显的红痕,离近了看却也无法忽视。
楚奚纥下意识地抬手想遮住,半途又放了下来。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眼神飘忽了一瞬,那点方才还端方从容的气度,此刻也只剩下满脸的窘迫。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下去,还带着点自嘲,“回陛下……臣……臣昨日……夜访佳人去了?”
“夜访佳人?”萧衍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像是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哦~~朕知道了,你是去寻你的那位心上人了?怎么,偷偷摸摸去瞧人家,还被发现了?”
楚奚纥抿了抿唇,算是默认了。
萧衍一听,顿时就来了兴致。
一谈到这风月之事,是家国也不愁了,君臣也不两立了,浑身都是劲儿。
他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摆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快说说!是不是被人家夫君撞见了?”
“你说说你,你小子胆子也太肥了!这大晚上的就敢去挖人家墙角?”萧衍牢牢抓紧这难得的机会,狠狠地打趣了他一番,笑得痛快了,还不忘为他“出头”。
“诶,要不要朕给你做主,治那莽夫一个……冲撞朝廷命官之罪?”他语气半真半假,透着股唯恐天下不乱的劲儿。
楚奚纥也是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兴奋,脸颊似乎莫名更热了些,他垂下眼,盯着地砖上的缝隙,声音低得几近耳语,“……不是她夫君打的。”
“嗯?”萧衍没听清,又竖起了耳朵凑近了些。
“臣是说,”楚奚纥干脆抬起头,无奈地看向一脸八卦的皇上,破罐子破摔般说道,“是被她……被那佳人打的。”
“啊?!”萧衍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嘴巴也忍不住微张,一脸的难以置信,随即那惊愕又被忍俊不禁的兴味所取代。
“噗嗤……哈哈哈哈!”
他再也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笑得是前仰后合,连眼角都不禁沁出了点湿意。
“哎哟!楚奚纥啊楚奚纥,朕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有这本事?能把人家小娘子惹得……亲自动手?”
“快!快给朕细说说!你到底怎么得罪美人儿了?是唐突了佳人,还是……嗯?”
萧衍说着,一个劲儿促狭地眨眼,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