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肉串摊还在滋滋冒着油。
老头手法娴熟,翻面,撒料,起炉,一气呵成。
旁边围着一圈人,眼巴巴等着。有人踩着飞剑悬在半空,有人骑在发光滑板上,都盯着那堆肉串咽口水。
杨伟和张小凡蹲在马路牙子上,一人手里攥着两串,吃得满嘴流油。
张小凡把最后一坨肉咽下去,舔舔手指,终于憋不住心里的疑问。
“师傅,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杨伟没看他,继续啃肉串。
“说。”
张小凡挠挠头。
“青云宗那个宗主,是金仙吧?”
杨伟点头。
“对。”
“我才是天仙吧?”
杨伟又点头。
“对。”
张小凡把竹签往地上一插。
“那我怎么一巴掌就把他拍死了?天仙和金仙,差着真仙、玄仙、太乙玄仙、太乙真仙、……这差着多少级呢?”
杨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那一巴掌,费劲吗?”
张小凡想了想,摇头。
“不费劲。就跟……就跟拍蚊子似的。”
杨伟笑了。
他把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把竹签扔给老头。
老头接住,看了一眼,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那垃圾桶自动张开嘴,又合上。
杨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孜然。
“你闭上眼睛,感觉一下。”
张小凡愣愣地站起来,闭上眼。
杨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别用眼睛,用你的神魂。感受一下这个世界。感受它有多硬,多结实。感受它能不能承受你全部的力量。”
张小凡照做。
他的神魂散开,像水一样漫过这个世界的每一寸土地。
城,山,河,海。那些飞着的人,跑着的车,亮着的灯。
还有更深处的,那些看不见的规则,那些支撑着世界运转的法则。
他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规则。
然后他睁开眼。
嘴张得老大。
杨伟看着他。
“感觉到了?”
张小凡转过头,看着师傅,眼睛瞪得像铜铃。
“师傅……我……我好像……”
他说不下去了。
杨伟替他说完。
“你有那种感觉,只要你想,你就能灭了这个世界。”
张小凡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杨伟笑了。
“那就对了。”
张小凡张着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师傅,这不对啊。我是天仙,天仙怎么能灭世?这世界有天道管着,有大道罩着,我就是个刚入门的……”
杨伟打断他。
“你这天仙,和别的天仙不一样。”
张小凡愣了。
“不一样?哪儿不一样?”
杨伟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境界前面,得加上两个字。”
张小凡咽了口唾沫。
“什么字?”
杨伟说:“神话。”
张小凡愣住了。
神话天仙?
他没听过这个词。
杨伟看出他的疑惑,往路边那棵大树走去,靠在树干上。
“你知道神话大罗金仙是什么吗?”
张小凡摇头。
杨伟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
张小凡的眼珠子快瞪出来。
“你……你不是说自己是鸿蒙一根头发变的吗?”
杨伟点头。
“对。头发是头发,境界是境界。鸿蒙的头发,生下来就是神话大罗金仙。永恒体,不死不灭。”
他顿了顿。
“你是我亲手复活的,又练了我传的鸿蒙诀。虽然简化了亿万倍,但底子在那儿。所以你的天仙,也不是普通天仙。”
张小凡张了张嘴。
“神话天仙……是什么境界?”
杨伟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天上。
“你看。”
张小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还是那片天,那些云,那些飞来飞去的人影。
杨伟又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境界。这是我们这一脉的传承。大道都得跪伏。”
话音落下。
天变了。
张小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
先是天上有紫气弥漫开来。
那紫气不是普通的紫色,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紫,像是把全宇宙的紫都聚在了一起。
紫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铺天盖地,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紫色。
街上的人全愣住了。
踩着飞剑的掉下来,骑滑板的摔下来,走路的定在原地。
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看着那一片紫。
然后紫气里出现了两只眼睛。
左边那只眼睛,深邃,浩瀚,里面有无穷无尽的规则在流转。
张小凡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要被吸进去。那是天道。
右边那只眼睛,比左边那只更深,更广,更无法形容。
张小凡看着它,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在面对整个宇宙。那是大道。
两只眼睛悬在天上,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张小凡的腿软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本能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他想跪。
不止是他。
街上所有人都跪下了。
踩着飞剑掉下来的跪着,骑滑板摔下来的跪着,走路定住的跪着。
那个卖肉串的老头跪在炉子后面,肉串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整个城市,整个国家,整个世界,所有生灵,全跪了。
可张小凡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两只眼睛,不是在看他们。
是在看一个人。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杨伟。
杨伟还靠在树干上,姿势都没变。一只手插在袖子里,一只手垂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天上那两只眼睛。
两只眼睛看着他。
然后,那两只眼睛慢慢往下落了一点。
只是一点。
可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像……跪拜。
张小凡的脑子炸了。
他看看天上那两只眼睛,又看看靠在树上的杨伟。
那两只眼睛代表什么?天道,大道。
那是这个世界最高的存在,是所有规则的源头。
他们在跪拜。
跪拜他师傅。
杨伟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像赶走两只苍蝇。
天上那两只眼睛眨了眨,慢慢隐去。紫气也散了,天空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街上的跪了一地的人,好半天才爬起来,互相看看,都以为自己刚才眼花了。
卖肉串的老头爬起来,骂骂咧咧地捡起掉在地上的肉串,扔进垃圾桶。
没人敢提刚才的事。
张小凡还愣在原地。
他看着杨伟,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杨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傻了?”
张小凡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
“师傅……你……你到底是谁?”
杨伟想了想。
“鸿蒙一根头发。”
张小凡摇头。
“不对。头发没这本事。”
杨伟笑了。
“头发也有区别。有的头发,就是头发。有的头发,长在鸿蒙头顶。”
他顿了顿。
“我长在最中间。”
张小凡沉默了。
他看着师傅那张永远年轻的侧脸,看着那个靠在树上啃肉串的身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像隔着一个宇宙。
可又熟悉得像是另一个自己。
他想起自己刚复活的时候,跪在永恒宫院子里,喊的那一声“神仙”。
现在想想,神仙两个字,太小了。
杨伟又递给他一串肉串。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小凡接过肉串,咬了一口。
还是烫的。
他嚼着,忽然问了一句。
“师傅,您活了多久了?”
杨伟想了想。
“不记得了。”
“那您见过什么?”
杨伟又想了想。
“什么都见过。”
张小凡沉默了。
他吃着肉串,看着街上那些又恢复正常的人流。
飞剑重新飞起来,滑板重新滑起来,叫卖声重新响起来。
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建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杨伟。
“师傅。”
杨伟没看他。
“嗯?”
张小凡说:“我想跟着您。”
杨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跟着吗?”
张小凡摇头。
“不是那种跟着。是想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走过什么样的路,看过什么样的风景。”
杨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路很长。你确定要走?”
张小凡点头。
“确定。”
杨伟把竹签扔给老头,站起来。
“走吧。”
张小凡站起来,跟上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卖肉串的老头还在忙活,翻面,撒料,起炉。
街上人来人往,飞剑穿梭,滑板呼啸。
一切都很正常。
他又转回头,看着前面那个穿着古怪长袍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得不快,可他每一步迈出去,街道、人群、整个世界,都在往后退。
张小凡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可又很庆幸。
渺小是因为跟师傅比起来,他什么都不是。
庆幸是因为,师傅愿意带着他。
两人消失在街角。
肉串摊前,老头抬头看了一眼他们消失的方向,然后继续翻他的肉串。
旁边有人问:“老头,你看什么呢?”
老头摇摇头。
“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撒料。
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