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张小凡靠在客栈房间的墙上，睡得很沉。
三百年来头一回躺床上睡觉，他睡得跟死猪似的，呼噜打得震天响。
杨伟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这座修仙都市的夜，比他刚来时又热闹了几分。
高楼上的光幕不停地变幻着图案，有广告，有通知，还有人在上面投影斗法，打得光影乱飞。
天上飞的人比白天还多，大概是白天要上班，晚上才有空出来浪。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收回目光。
“来了。”
话音落下，窗户没动，门没开，屋里却多了一个人。
是白天那个卖肉串的老头。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那件油腻腻的围裙，而是一袭紫黑色的长袍，袍子上隐隐有星辰流转。
脸上的皱纹还在，可那双眼睛完全不一样了，白天看着浑浊昏花，现在却深邃得像两口古井，井底有日月星辰在轮转。
老头走到杨伟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膝盖砸在地上，没声。
不是没声，是声音被他自己吞了。
他跪在那儿，低着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杨伟看了他一眼，没动。
老头就这么跪着，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过了很久，老头终于开口。那声音跟白天完全不一样，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老。
“大神。”
杨伟嗯了一声。
老头说：“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杨伟没回答，反问他。
“你怎么找到我的？”
老头低着头。
“您白天那一手，整个混沌都看见了。我要再找不到您，这大道也白当了。”
杨伟笑了。
“起来吧，别跪着。”
老头没动。
“您不吩咐，我不敢起。”
杨伟看着他，忽然有点无奈。
“我让你起你就起。”
老头这才慢慢直起身，但没站起来，还是跪着，只是把额头抬离了地面。
杨伟靠在窗框上，一条腿曲着，姿势随意得很。
“大道。”
老头——大道——应了一声。
“在。”
杨伟说：“你盯着我干什么？”
大道沉默了一会儿。
“大神驾临，不敢不盯。”
杨伟笑了。
“怕我覆灭这方混沌？”
大道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
杨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你是大道，这方混沌的规则都是你定的。你觉得我会覆灭它？”
大道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日月星辰，有万物生灵，有无数世界的生灭轮转。可这会儿，那里面全是小心翼翼。
“大神说笑了。您的境界，老朽看不透。您要覆灭这方混沌，老朽拦不住。”
杨伟点点头。
“这话倒是实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灵气。
远处那些高楼上的光幕还在闪，那些飞着的人还在呼啸，那些灯红酒绿的街还在热闹。
杨伟看着那些，忽然问了一句。
“你这方混沌，多少年了？”
大道说：“一百三十七亿年。”
杨伟吹了声口哨。
“够久的。”
大道没说话。
杨伟转回身，看着他。
“你放心，我没打算覆灭你这方混沌。”
大道愣了愣。
杨伟继续说。
“我要是想覆灭，白天那会儿就动手了。两只眼睛都跪了，我覆不覆灭，你拦得住？”
大道沉默。
他拦不住。
他当然拦不住。
杨伟走回去，在窗台上坐下。
“你回去吧。该干嘛干嘛。我就是路过，待几天就走。”
大道抬起头，看着他。
“大神当真？”
杨伟看着他。
“我骗过你？”
大道想了想，摇头。
杨伟摆摆手。
“那就走吧。别老盯着我，怪别扭的。”
大道站起来，朝他行了个礼。
然后他消失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张小凡的呼噜声，还在角落里有节奏地响着。
杨伟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那些灯红酒绿，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像坏人吗？”
没人回答。
张小凡翻了个身，呼噜停了，换成磨牙。
杨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夜景。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出生的时候，站在盘古神殿里，鸿蒙对他说“你是我一根头发变的”。
想起第一次去兰若寺，看见聂小倩和宁采臣，不懂他们为什么抱在一起哭。
想起蹲在街角看那个卖花的小姑娘，在她篮子里放了一锭金子。
想起听老先生讲李后主的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境界”。
想起张小凡蹲在街角，说走不开。
想起白天那两只眼睛跪下来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没什么感觉。
可这会儿，他忽然有点想知道。
在别人眼里，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那个大道，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问“您有什么要吩咐的”。那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像坏人吗？
他不知道。
窗外，远处有一对年轻人踩着飞剑过去。
男的飞得歪歪扭扭，女的在旁边笑。笑得很开心。
杨伟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从来没这样笑过。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张小凡。
这小子睡得挺香，嘴角还挂着点口水，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杨伟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张小凡哼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杨伟笑了。
这回笑出声了。
他转身，又坐回窗台。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