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和尚之后，杨伟和张小凡继续在城里晃荡。
这城是真大，走了一天都没走到头。
杨伟也不急，就那么慢悠悠地走，看见有意思的就停下来看看，没意思的就继续走。
张小凡跟着，心里还想着刚才那些话，一路走一路琢磨。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一处街角。
这地方比别处冷清，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个破破烂烂的棚子支着。棚子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看着三十来岁，胡子拉碴，衣服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他靠墙蹲着，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的，啥也没有。
可他也不急，就那么蹲着，眯着眼打盹。
路过的人从他面前走过，有人看一眼，有人当没看见，没人往碗里扔钱。
张小凡看了那人一眼，又看看杨伟。
杨伟没动，就那么看着那个懒汉。
这时候，远处走过来一个读书人。
那读书人生得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边走边看。
走到懒汉面前，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个空碗。
懒汉睁开眼，见有人站在面前，又闭上眼。
读书人没走。
他蹲下来，跟懒汉平视。
“你为什么在这儿蹲着？”
懒汉睁开一只眼，瞟了他一眼，又闭上。
“等。”
“等什么？”
“等老天爷开眼，掉点吃的下来。”
读书人皱了皱眉。
“你自己不能去找吗？”
懒汉不说话了。
读书人没放弃，继续说。
“你看这街上，哪个不是靠自己活着？那个卖菜的，天不亮就起来。那个挑担子的，走几十里路进城。那个修飞剑的，练了几十年才飞起来。你呢？你就蹲在这儿等？”
懒汉睁开眼，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什么东西，空的，像两口枯井。
“我什么都没有了。”
读书人愣了愣。
“什么意思？”
懒汉说：“我爹娘死了。我媳妇死了。我儿子也死了。房子没了，地没了，钱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读书人沉默了。
懒汉又闭上眼。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读书人问。
懒汉没睁眼。
“活着就是活着，哪有为什么。”
读书人蹲在那儿，看着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你没有爱吗？”
懒汉睁开眼。
“什么？”
读书人说：“你爹娘死了，可你记得他们吗？你媳妇死了，可你想她吗？你儿子死了，可你心里还有他吗？”
懒汉愣住了。
读书人继续说。
“有爱，就有活下去的动力。你活着，就是替他们活着。你死了，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懒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读书人看着他，又说了一句。
“那你有恨吗？”
懒汉的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读书人说：“你爹娘怎么死的？你媳妇怎么死的？你儿子怎么死的？是病死的，还是人害的？如果是人害的，你就不想报仇吗？”
懒汉的眼眶红了。
读书人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爱和恨，是人活下去的动力。你没有爱，那就找恨。你没有恨，那就找爱。你要是连爱和恨都没有，那你活着跟死了没区别。”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把那卷书放在懒汉的碗里。
“这书讲的是怎么种地。你要是想活了，就看看。”
他走了。
懒汉坐在那儿，看着碗里那卷书，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书拿起来。
翻开第一页。
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
远处，杨伟和张小凡站在一棵树后，从头看到尾。
张小凡看得入神，半天没回过味儿。
杨伟靠在树干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的嘴唇动了动。
张小凡听见他喃喃自语。
“爱和恨……是人前进的动力。”
杨伟的嘴角弯了弯。
那笑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笑，要么是觉得有意思，要么是敷衍。这回的笑，像是对着镜子笑给自己看。
他又说了一句。
“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张小凡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师傅。
杨伟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树上，看着那个懒汉走远的方向。可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很深很深，深得像看不见底。
张小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师傅会问这种问题。
师傅是什么人？
鸿蒙的头发，神话大罗金仙，大道都得跪伏的存在。
这样的人，会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
杨伟又笑了。
这回的笑，张小凡看懂了。
是自嘲。
“我无爱无恨。”
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张小凡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不是因为师傅的境界高，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想了想，憋出一句话。
“师傅，您救了我。”
杨伟转头看他。
“您还救了聂小倩，救了张岚他们。”张小凡说，“您帮过很多人。”
杨伟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因为我想帮，还是因为我该帮？”
张小凡愣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杨伟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
天快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懒汉还坐在那个墙角，捧着那卷书，翻了一页又一页。
杨伟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有爱，有恨。他能活下去。”
张小凡没说话。
杨伟又说：“我呢？”
张小凡张了张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杨伟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跟刚才都不一样。
像是放下了什么。
“走吧。”他说。
他迈步往前走。
张小凡跟上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问。
“师傅，您想去哪儿？”
杨伟没回头。
“不知道。走哪儿算哪儿。”
张小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跟平时不太一样。
还是那个穿着古怪长袍的人，还是那把黑不溜秋的剑。
可那个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
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师傅好像也有想不明白的事。
天黑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灯越来越亮。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远。
街角，懒汉还坐在那儿。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
他把书揣进怀里，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跟白天那个等死的懒汉，不太一样了。
远处，杨伟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懒汉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他转回头，继续走。
张小凡跟在后头，忽然开口。
“师傅。”
“嗯？”
“您要是想不明白，咱就多走走。多看看。”
杨伟没说话。
张小凡又说：“您教我的，看多了，就懂了。”
杨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回的笑，是真的笑。
“好。”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