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张小凡从客栈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外走。
昨晚上睡得死,梦见自己蹲在街角吃肉串,师傅在旁边说“吃吧吃吧”,结果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流口水了。
他推开门,看见杨伟已经站在客栈门口,望着街对面发呆。
“师傅,起这么早?”
杨伟没回头。
“睡够了。”
张小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蹲着一个人。
是个和尚。
穿着灰色的僧袍,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
光头,脸上带着笑,那种看透一切又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他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放着几个铜板,稀稀拉拉的。
和尚看见他们,眼睛亮了亮。
“施主,行行好,化个缘。”
张小凡摸摸身上,啥也没有。
他看看杨伟。
杨伟没动,就看着那个和尚。
和尚也不急,就那么蹲着,脸上还是那副笑。
过了好一会儿,杨伟忽然开口。
“你在这儿蹲了多久了?”
和尚想了想。
“三天吧。”
“化到多少?”
和尚低头看看碗里那几个铜板。
“够吃顿馒头。”
杨伟点点头。
和尚叹了口气。
“天下人,都是可怜人。为了生计奔波,为了活命操劳。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哪个不是可怜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笑,可那笑里带着点别的味道。
杨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用慈悲看天下,天下都是可怜人。”
和尚愣了愣,抬头看他。
杨伟继续说。
“可你要是用因果看天下,天下就没有可怜人。”
和尚的眼睛眯起来。
“施主这话,怎么说?”
杨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面对面。
“你蹲在这儿三天,化了几个铜板,你觉得可怜。可你为什么会蹲在这儿?因为你前世种了因,今生得这个果。给你铜板的人,为什么会给你?因为他们前世欠了你的因,今生还这个果。”
和尚不说话。
杨伟指着街上开始出现的人影。
“那个挑担子的,为什么天不亮就要出来卖菜?因为他前世种了懒惰的因,今生得劳碌的果。那个骑着飞剑过去的,为什么能飞?因为他前世种了修行的因,今生得仙缘的果。”
他顿了顿。
“你所谓的可怜,都是之前种的因。有什么好可怜的?”
和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碗里的铜板倒进袖子里,把碗往怀里一揣。
“施主这话,老衲记下了。”
他朝杨伟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施主,您这双眼睛,看的不是人间。”
杨伟没说话。
和尚走了。
张小凡站在旁边,从头听到尾。
他听着听着,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光。
因果。
因。
果。
他想起自己。
三百年前,他蹲在街角,被那些破烂事拴着,走不开。他觉得可怜,觉得自己命苦。
可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前世种了因。
他不知道前世种了什么,但一定有。
然后他死了,被师傅救了,修仙了,成了天仙。
这是果。
可他的后人呢?
张岚,张大山,李氏,小辉。
他们为什么要被青云宗杀?
因为他们身上流着他的血。
因为他修仙了。
因为他得了长生。
这是因。
他们的死,是果。
张小凡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想起了张岚那天说的那些话。
“我爷爷被折磨死,我爹娘被杀,我弟弟才十岁……”
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他一直想不通。
为什么?
凭什么?
他们做错了什么?
现在他懂了。
他们没做错什么。
是他。
是他的因,让他们承受了果。
张小凡的眼眶红了。
他抬头看着杨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说不出来。
杨伟看着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过了很久,张小凡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师傅……我懂了。”
杨伟点点头。
“懂什么了?”
张小凡说:“张岚他们……是因为我。”
杨伟没说话。
张小凡继续说:“我修仙,是因。他们被杀,是果。天道至公,不偏不倚。”
他忽然跪下了。
跪在街边,跪在那和尚刚才蹲过的地方。
“师傅,这果,太重了。”
杨伟低头看着他。
“重?”
张小凡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们是我的人。流着我的血。因为我,他们差点死绝了。这还不重?”
杨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跟张小凡平视。
“你知道因果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张小凡摇头。
杨伟说:“可以了。”
张小凡愣了。
杨伟说:“因是种下的,果是要受的。但受完了,就了了。”
他伸出手,拍拍张小凡的肩膀。
“你救活他们了。这是你种的因。他们以后好好活着,这是他们受的果。一因一果,一饮一啄。了了,就过去了。”
张小凡愣愣地看着他。
杨伟站起来。
“别跪了。街上人多了,看着不好看。”
张小凡爬起来,擦擦眼泪。
街上的确开始热闹了。卖菜的挑着担子过来,卖包子的支起摊子,踩着飞剑上班的人嗖嗖地过。没人注意他们俩。
张小凡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忽然觉得,他们好像不一样了。
不是他们变了,是他的眼睛变了。
以前他看他们,只觉得可怜。为生活奔波,为活命操劳,跟自己当年一样。
可现在他看他们,看到的是一条条因果线,密密麻麻,交织成网。
这个卖菜的是因为前世懒惰,那个飞剑的是因为前世修行,那个包子摊老板娘是因为前世布施,那个匆匆赶路的是因为前世欠债。
每一个人的今天,都是他们自己昨天种的因。
没有可怜人。
只有因果。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师傅,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东西。”
杨伟看了他一眼。
“明白什么了?”
张小凡说:“看人不能只看眼前,得看前后。看事不能只看表面,得看根由。”
杨伟笑了。
“有进步。”
他转身,往前走。
张小凡跟上去。
“师傅,咱们去哪儿?”
杨伟说:“随便走走。”
张小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傅刚才跟那个和尚说的那些话,那些因果的道理,他自己是怎么懂的?
他活了多久?
看过多少人?
种过多少因,受过多少果?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一种感觉。
师傅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他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他快走几步,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人群中。
街上,卖菜的还在吆喝,包子摊的蒸笼还冒着热气,飞剑嗖嗖地过,滑板嗡嗡地响。
一切如常。
可张小凡知道,不一样了。
他看世界的眼睛,不一样了。
街角,那个和尚又出现了。
他蹲在墙角,看着杨伟消失的方向,脸上那副笑没了。
他喃喃自语。
“这人……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他。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洒在街上,洒在那些人身上,洒在那个走远的背影上。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