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二十分。
陆昭推开宿舍的门。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泡面的味道和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她走进去，把书包往自己床上一扔。
“哟，回来了？”
上铺探出一个脑袋。
程昭月。
姓程，名昭月。
她爸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是“昭昭若明月”，希望她活得敞亮。
她确实活得敞亮。
敞亮到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考得怎么样？成绩出来了吧？”程昭月趴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
陆昭还没开口，对面床铺的人也探出头来。
桑榆。
姓桑，名榆。
“桑榆”这两个字，取自“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她爸妈都是老师，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什么时候开始努力都不晚。
她确实很努力。
每天最早起，最晚睡，卷子做了一摞又一摞。
“别卖关子，”桑榆说，“快说多少分。”
陆昭看着她俩。
又看了一眼下铺那个背对着她、正在看书的人。
奚若安。
姓奚，名若安。
“若安”这两个字，是她外婆取的，希望她一生安然。
她确实很安然。
话最少，动静最小，存在感最低。
但每次考试，都是宿舍第二。
仅次于桑榆。
陆昭收回视线。
“年级八十九。”她说。
宿舍安静了一秒。
然后程昭月直接从床上跳下来。
“多少？！”
“八十九。”
“年级八十九？！”
“嗯。”
程昭月瞪着她。
三秒。
然后她转身，对着桑榆大喊。
“桑榆！你听见了吗！八十九！”
桑榆已经从床上下来了。
她走过来，站在陆昭面前。
看着她。
“上次你多少？”
“一百六十三。”
桑榆的眼睛亮了一下。
“进步七十四？”
“嗯。”
桑榆看着她。
三秒。
然后她伸手，在陆昭肩上拍了拍。
“厉害。”
陆昭被她拍得晃了一下。
“还好。”她说。
“还好什么还好，”程昭月凑过来，“你这是要卷死谁啊？”
陆昭看着她。
“卷什么？”
“卷啊！进步七十四名，还不叫卷？”
陆昭想了想。
“没卷。”
“没卷能进步这么多？”
“就……复习了几天。”
程昭月瞪着她。
“几天？”
“周末两天。”
程昭月沉默了。
她转头看桑榆。
桑榆也沉默了。
然后两人同时开口。
“两天？！”
“嗯。”
“两天你就进步七十四名？！”
陆昭想了想。
“可能之前太差了。”
程昭月：“……”
桑榆：“……”
陆昭看着她们。
“怎么了？”
程昭月深吸一口气。
“没事。”她说，“就是觉得，人比人，气死人。”
桑榆点点头。
“同意。”
陆昭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们也很厉害啊！”
程昭月翻了个白眼。
“我年级一百五，厉害什么？”
桑榆在旁边说。
“我六十三。”
陆昭看着她。
“六十三已经很好了。”
桑榆摇摇头。
“我想进前五十。”
陆昭没说话。
她知道桑榆的目标。
市重点高中。
那所学校，年级前五十才有希望。
桑榆现在六十三。
还差十三名。
“会的。”陆昭说。
桑榆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陆昭想了想。
“因为你比我努力。”
桑榆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不努力似的。”
陆昭摇摇头。
“我平时不努力。”
程昭月在旁边插嘴。
“那你周末两天怎么回事？”
陆昭想了想。
“就……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不会就是不会，装懂永远不懂。”
程昭月看着她。
三秒。
然后她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你这话说得，像个哲学家。”
陆昭躲开她的手。
“哲学家个鬼。”
程昭月笑了。
桑榆也笑了。
一直没说话的奚若安，这时候翻了一页书。
陆昭看过去。
她背对着她们，还是那个姿势。
“若安，”程昭月喊她，“你不说点什么？”
奚若安没回头。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程昭月耸耸肩。
“她就那样。”
陆昭点点头。
她知道。
奚若安就是这样。
话少。
但人挺好。
有一次她忘带饭卡，是奚若安借给她的。
什么也没说，就把卡塞她手里。
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她还卡的时候，奚若安也只是点点头。
一个字都没多说。
陆昭挺喜欢这样的人。
不吵。
不闹。
刚刚好。
……
午饭时间。
四个人一起去食堂。
程昭月一路叽叽喳喳。
“哎！你们知道吗？五班那个姓冯的，又是年级第一。”
桑榆点点头。
“听说了。”
“他是不是人啊？每次都第一。”
陆昭在旁边听着。
想起那天在校门口看见的那个人。
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看书。
从她旁边经过。
没注意到她。
“人家就是厉害，”桑榆说，“没办法。”
程昭月叹了口气。
“也是。人跟人不能比。”
她看了一眼陆昭。
“不过小昭这次也厉害，进步七十四。”
陆昭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别说了。”
“说！就要说！这是好事！”
桑榆在旁边笑。
奚若安走在最后面。
还是不说话。
但嘴角有一点淡淡的弧度。
……
食堂里人很多。
她们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程昭月一边吃一边说。
“小昭，你数学怎么提上去的？”
陆昭想了想。
“就……做题。”
“废话，谁不做题。”
“不是那种做。”
“哪种？”
陆昭放下筷子。
“先扫一遍，会的先做，不会的跳过。做完会的，再回来看不会的。”
程昭月听着。
“然后呢？”
“不会的看答案。”
“看答案有用？”
“看一遍没用。看完答案，合上，自己做一遍。”
程昭月愣了一下。
“自己做一遍？”
“嗯。做对了，才算会。”
程昭月沉默了。
桑榆在旁边点头。
“这个方法好。”
陆昭看着她。
“你知道？”
“嗯，我有时候也这样。”
程昭月看看桑榆，又看看陆昭。
“你们学霸都这样？”
两人同时摇头。
“我不是学霸。”陆昭说。
“我也不是。”桑榆说。
程昭月翻个白眼。
“年级六十三和八十九说自己不是学霸，让我们这些一百多的怎么活？”
陆昭笑了。
桑榆也笑了。
奚若安在旁边，默默夹了一筷子菜。
还是没说话。
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
吃完饭，回宿舍。
午休时间。
程昭月爬上床，盖上被子。
“我先睡了，别吵我。”
桑榆在下面看书。
奚若安也爬上床，侧躺着，不知道睡着没有。
陆昭坐在自己书桌前。
拿出那张成绩单。
又看了一遍。
八十九。
年级八十九。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折好成绩单。
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张符。
一朵干花。
她看着那两样东西。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关上抽屉。
爬上床。
躺下。
那撮呆毛翘着。
她看着天花板。
想着刚才在食堂说的话。
“先扫一遍，会的先做。”
“不会的看答案。”
“看完答案，自己做一遍。”
她忽然想。
这句话，好像不止适用于做题。
也适用于别的事。
比如——
不会的事，先放一放。
看看别人怎么做。
然后自己试着做一遍。
做对了，才算会。
她想着想着，笑了。
程昭月在上铺翻了个身。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神神叨叨的。”
陆昭没说话。
只是继续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一小块。
暖暖的。
她闭上眼。
睡着了。
……
下午两点。
起床铃响。
程昭月第一个跳起来。
“啊——！又上课了——”
桑榆已经在洗漱了。
奚若安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陆昭睁开眼。
那撮呆毛翘得老高。
她坐起来。
发了会儿呆。
然后下床。
洗漱。
收拾书包。
四个人一起出门。
程昭月走在最前面。
“下午什么课？”
“数学。”桑榆说。
程昭月哀嚎一声。
“又是数学——”
陆昭没说话。
但她心里想。
数学也没什么可怕的。
慢慢做。
总会做的。
她跟着她们。
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
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