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那天,通县从早到晚都响着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穿上了新衣,在巷子里追逐嬉闹;女人们在厨房里忙碌,准备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顿年夜饭;男人们贴春联、挂灯笼,把家里布置得红红火火。
何家大房的小院里,何天培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贴春联。王秀英在下面扶着梯子,何建军仰着小脸看,奶声奶气地念:“春——回——大——地——”
“错了错了,”何喜平从屋里出来,笑着纠正,“是‘春回大地风光好’,建军,跟姐姐念。”
何建军认真重复了一遍,虽然发音还不准,但那份认真劲儿逗得大家都笑了。
水双凤在厨房炸丸子,油锅里滋滋作响,肉香混着葱姜的香气飘满了院子。她看着窗外的热闹,心里感慨万千。这一年,家里发生了太多事——来儿出嫁,承平启平高考,喜平换了性子……好在,都往好的方向走。
“妈,丸子好了吗?”何福平探头进来,“建军馋得流口水了。”
“马上好。”水双凤捞起一笊篱金黄的丸子,沥了沥油,“福平,你去把堂屋的桌子收拾收拾,准备开饭了。”
“好嘞。”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鲤鱼、四喜丸子、白切鸡、梅菜扣肉,还有何喜平特意做的糖醋排骨——这是她跟饭店大厨学的,第一次做,很成功。
一家人围桌坐下,何天培举起酒杯:“来,咱们家今年不容易,但都熬过来了。希望明年更好!”
“干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何建军也举着他的小茶杯,学着大人的样子:“干杯!”
笑声在屋里回荡。王秀英给公婆夹菜,给丈夫夹菜,也给小姑子夹了块排骨:“喜平,尝尝你自己做的,真不错。”
何喜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有家人,有温暖,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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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二房的年夜饭要等何启平下班才能开始。李秀兰在厨房忙活,何天能帮着打下手,何承平坐在堂屋里看书——准确地说,是盯着书发呆。
“哥,”何虹平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苹果,“别想了,该来的总会来。”
何承平接过苹果,苦笑:“道理我都懂,可就是……”
“就是放不下。”何虹平替他说完,“哥,你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交给命运吧。”
何天能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拍拍儿子的肩:“虹平说得对。考得上,咱们高兴;考不上,也不丢人。你已经有工作了,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何承平知道,父亲心里同样忐忑。这三个月,父亲没少托人打听消息,每次回来都欲言又止。
六点整,何启平回来了,身上还带着卫生院消毒水的味道。
“可算回来了!”李秀兰端出最后一道菜,“就等你了。”
年夜饭开始前,何天能照例要讲几句话。他看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声音有些哽咽:“今年……是咱们家关键的一年。承平启平参加高考,虹平要上高中,你们都是好孩子,爸为你们骄傲。”
他举起酒杯:“不管结果怎么样,你们记住,家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爸……”何承平眼圈红了。
“干杯!”
一家人举起酒杯。窗外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像是在为这个平凡又特殊的家庭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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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钢铁厂家属区,何天良家的年夜饭有些热闹过了头。
来儿和陈卫东回来了,盼儿和迎儿兴奋地围着大姐转。念儿虽然还在跟母亲冷战,但大过年的,也绷着脸坐在桌边。
叶春燕做了满满一桌菜,其中一半都是来儿爱吃的。她不停给大女儿夹菜:“来儿,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我自己来。”来儿有些不好意思。
陈卫东笑着说:“妈,您别把她当客人。来儿现在是我媳妇,但永远是您闺女。”
这话说得叶春燕心里舒坦。她看了念儿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夹了块鱼放到二女儿碗里:“念儿,你也吃。”
念儿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妈。”
这声“妈”让叶春燕眼眶一热。她知道,女儿这是在跟她和解。
何天良看在眼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举起酒杯:“来,咱们家今年添了新成员,是喜事。希望明年,咱们家更团圆,更和睦!”
“干杯!”
盼儿和迎儿也举起饮料杯,小脸上满是笑容。这一刻,这个曾经伤痕累累的家,终于有了久违的温暖。
饭后,来儿拉着念儿到里屋说话。
“念儿,别跟妈置气了。”来儿轻声说,“妈也是为你好,只是方式不对。”
念儿咬着嘴唇:“姐,我不是不懂。可我就是……就是不想被安排。我想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我知道。”来儿摸摸妹妹的头,“姐支持你。你想考大学,就去考。家里有我,有卫东,我们会照顾爸妈的。”
念儿抬头看着姐姐,眼圈红了:“姐,谢谢你。”
“傻丫头,咱们是姐妹。”来儿笑了,“记住,不管走到哪里,家永远是你的港湾。”
窗外的烟花升起来了,在夜空中绽开一朵朵绚烂的花。姐妹俩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美丽。
这一刻,她们心里都明白——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关,必须自己闯。
但至少,她们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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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何家村的老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何青萍做了一桌简单的年夜饭:一盘炒白菜,一碗蒸鸡蛋,几个玉米面窝头。张翠花坐在桌边,眼神茫然地看着桌上的饭菜。
“奶奶,吃饭。”何青萍给奶奶夹了块鸡蛋。
张翠花没动筷子,只是喃喃自语:“天佑……天佑该回来了……”
何青萍眼神暗了暗。这几天,她一直在奶奶耳边灌输那些话——何家三兄弟害死了何天佑,他们欠何天佑的,欠她们的。
现在,奶奶已经深信不疑了。
“奶奶,”何青萍凑近些,声音压得很低,“等过完年,咱们就去城里找他们。让他们补偿咱们,让他们供我上学。我也要考大学,像何虹平一样。”
张翠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考大学……好,好……青萍有出息……”
“对,我有出息。”何青萍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等我出息了,一定好好‘报答’他们。”
窗外传来邻家的欢声笑语,鞭炮声此起彼伏。何青萍走到窗边,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凭什么那些人能团圆,能欢笑,她却要在这个破地方陪一个疯老太婆?
不,她不甘心。
她要进城,要上学,要把那些本该属于她的,都夺回来。
年夜饭吃完,何青萍从箱子里拿出那个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何家三兄弟给的钱,还有她的计划。
她的手指抚过“1978年春,进城”那几个字,眼神坚定。
快了。
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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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厂家属院三号楼里,刘家的年夜饭吃得异常安静。
刘芳菲做了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刘伟坐在主位,刘老汉刘老太太坐在两边,王秀娥坐在刘伟旁边,刘方傲挨着姐姐。
“来,吃吧。”刘伟举起酒杯,声音干涩。
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食物的声音。
这种安静让人窒息。
王秀娥低着头吃饭,心里却在盘算。过完年,她要去哪里找工作?她能干什么?服务员?纺织女工?还是……
她看了刘伟一眼。丈夫心不在焉地吃着饭,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在想朱兴安吗?还是在想那个小女儿?
王秀娥扯了扯嘴角,笑了。笑容很淡,带着自嘲。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难受的是自己。
“爸,妈,”刘芳菲忽然开口,“过完年,我和傲傲想搬出去住。”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刘伟猛地抬起头:“搬出去?搬哪儿去?”
“舅舅说,卫生院后面有间空房子,可以租给我们。”刘芳菲声音平静,“我和傲傲都大了,也该独立了。”
刘老太太急了:“那怎么行?你们还是孩子……”
“奶奶,我十五了,不是孩子了。”刘芳菲说,“而且,我们搬出去,对大家都好。”
这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这个家,早就容不下他们姐弟了。
刘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能说什么呢?说“别走,爸爸需要你们”?可他给过他们什么?除了争吵,除了冷漠,除了那个永远在摇摆的心。
“行,”他最终说,“你们想搬就搬吧。缺什么,跟爸说。”
这话说得苍白无力。刘芳菲点点头,没再说话。
年夜饭在沉默中结束了。刘芳菲收拾碗筷,刘方傲帮忙。姐弟俩在厨房里忙碌,配合默契,像已经配合了很多年。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每个人心里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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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朱芳薇正坐在外公外婆家的饭桌前,小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都是她爱吃的。外公外婆不停给她夹菜,舅舅舅妈也让她多吃,表哥表姐跟她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这是她几个月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
“薇薇,来,吃块鱼。”李秀梅把鱼肚子最嫩的那块夹给她,“吃了鱼,年年有余。”
朱芳薇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暖洋洋的。要是每天都能这样,该多好啊。
“妈,”朱兴华忽然说,“过完年,让薇薇搬来跟咱们住吧。反正顺子和丽丽也大了,可以住一间,腾一间给薇薇。”
李秀梅点头:“我看行。总让孩子一个人在家,也不是个事。”
朱外公朱外婆也赞成。他们早就看不惯女儿的做法了,只是不好插手。
朱芳薇眼睛亮了:“真的吗?我可以住在这里?”
“当然可以。”李秀梅摸摸她的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朱芳薇的眼泪掉了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她有家了。
真正的家。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了。鞭炮声震耳欲聋,烟花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1977年,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年,有人收获了爱情,有人迎来了新生,有人埋下了仇恨,有人找到了归宿。
而1978年,正在漫天烟火中,缓缓走来。
带着希望,带着挑战,带着未知。
但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
就像这除夕的雪,终会停,终会化。
而春天,终会来。
带着新芽,带着花开,带着所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