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通县火车站送走最后一班开往省城的列车,站台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刘芳菲牵着弟弟刘方傲的手,跟着人群往外走。
姐弟俩刚在这送走了何启平——何启平算是他们的师哥,这些年因为楚重楼的关系,两家人走动不少。何启平考上省医大,楚重楼高兴,特意让外甥女和外甥来送行。
“姐,启平哥说省城可大了,比咱们通县大十倍。”十三岁的刘方傲眼睛里闪着光,“他说医学院的图书馆有五层楼高,里面的书多得看不完。”
“那你好好念书,将来也考大学。”十六岁的刘芳菲拍拍弟弟的脑袋。她比弟弟大三岁,已经上高二了,眉眼间有几分去世母亲的清秀,但眼神里多了些这个年纪少有的冷静。
“我肯定能考上!”刘方傲挺起胸膛,“启平哥说了,只要我保持现在的成绩,考省理工没问题。”
姐弟俩说着话,往钢铁厂家属院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刘芳菲看着弟弟兴高采烈的侧脸,心里却有些沉重。
这个家……她其实不太想回去。
自从一年前爷爷奶奶带着他们姐弟进城,家里的气氛就没好过。后妈王秀娥表面温顺,背地里小动作不断。父亲刘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爷爷奶奶护着他们姐弟,和王秀娥天天明争暗斗。
有时候刘芳菲觉得,这个家就像一锅煮开的粥,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滚着各种情绪。
走到家属院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楼里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炒菜声、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从窗户里飘出来,汇成一幅烟火人间的图景。
刘芳菲掏出钥匙开门,手却在触到门板时停住了——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
她心里咯噔一下,轻轻推开门。
屋里没开灯,但能看见三个人影坐在堂屋里。父亲刘伟坐在椅子上,脸朝着窗户,背对着门,看不清表情。爷爷奶奶坐在他对面,脸色古怪。后妈王秀娥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爸,爷,奶,我们回来了。”刘芳菲小声说。
刘伟没回头。刘老汉抬起头,看见孙女孙子,勉强挤出一丝笑:“芳菲,方傲回来了?送走了?”
“嗯,送走了。”刘芳菲拉着弟弟进屋,顺手拉亮了电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她看清了屋里的情形。刘伟的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王秀娥哭得眼睛红肿,头发散乱,跪在地上的膝盖前积了一小滩眼泪。
刘大妈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给刘芳菲:“芳菲,带弟弟去你舅舅家。今晚在那儿住,明天再回来。”
“奶,怎么了?”刘方傲懵懂地问。
“没事,大人有点事要商量。”刘大妈摸摸孙子的头,“听话,去吧。”
刘芳菲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没多问,拉着弟弟转身出门。走到楼梯口时,听见屋里传来刘伟压抑的怒吼:“说!那个野种是谁的!”
她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了下楼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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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重楼家离钢铁厂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老中医住在一栋二层小楼里,一楼是药铺,二楼住人。姐弟俩到时,药铺已经关门了,但二楼的灯还亮着。
敲开门,楚重楼看见外甥女和外甥,有些惊讶:“芳菲,方傲?这么晚了……”
“舅舅,奶奶让我们来的。”刘芳菲简单说了家里的情形。
楚重楼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他让姐弟俩进屋,给他们倒了水,然后坐在对面,沉吟了许久。
“舅舅,到底怎么了?”刘方傲忍不住问。
楚重楼叹了口气:“你们后妈……怀孕了。”
“怀孕?”刘方傲眨眨眼,“那不是好事吗?爸又要当爹了。”
“好什么好!”刘芳菲冷笑一声,看向舅舅,“舅舅,我爸七年前就结扎了,对吧?”
楚重楼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七年前,朱兴安给她女儿朱芳薇办百日宴的时候。”刘芳菲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带着爷奶和方傲去要生活费,在钢厂听见几个人聊天说的。他们说刘伟为了心爱的女人不再受罪,去做了结扎手术。当时我还小,不太懂,但记下了。”
楚重楼看着外甥女,眼神复杂。十六岁的姑娘,已经懂得太多不该懂的事。
“是,”他最终承认,“你爸七年前就结扎了。这事知道的人不多,连你爷奶都是半年前才晓得。你们后妈……应该不知道。”
刘方傲这才反应过来:“那……那后妈的孩子……”
“不是你们爸的。”楚重楼说得很直接。
屋里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跃,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刘方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模糊地懂了“野种”是什么意思。他挠挠头:“那……那爸会怎么办?”
“不知道。”楚重楼叹气,“但你们别担心,有舅舅在,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他看向刘芳菲:“芳菲,你怎么想?”
刘芳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笑:“我?我觉得挺好。”
“挺好?”楚重楼不解。
“是啊。”刘芳菲放下杯子,“王秀娥以为怀了孩子就能站稳脚跟,可惜她不知道我爸结扎了。这下好了,看她怎么收场。”
她的语气太冷静,冷静得让楚重楼心里发毛。这不该是一个十六岁姑娘该有的反应。
“芳菲,”楚重楼轻声说,“大人的事,你们孩子别管太多。好好念书,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家,才是正事。”
“我知道。”刘芳菲点头,“舅舅放心,我和方傲会好好念书的。”
但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些年,她看着上一个后妈朱兴安被刘伟辜负,看着爷爷奶奶为了他们姐弟辛苦奔波,看着王秀娥进门后家里的鸡飞狗跳。
她累了。
如果这次能让王秀娥滚蛋,让这个家清净点,她不介意推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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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刘家,已经吵翻了天。
刘芳菲姐弟离开后,刘伟再也压不住火气,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凳子:“说!那个野男人是谁!”
王秀娥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没有……伟哥,我真的没有……孩子就是你的……”
“放屁!”刘伟气得浑身发抖,“我七年前就结扎了!你能怀上我的孩子?你当我是傻子?”
这话像一记惊雷,炸得王秀娥停止了哭泣。她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结……结扎?”
“对!结扎!”刘伟咬牙切齿,“当初娶你的时候就说好了,你不生孩子,我养你。你现在给我整这一出?王秀娥,你可真行啊!”
王秀娥的脸白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结婚这几年,不管她怎么暗示,刘伟都避而不谈生孩子的事。原来……原来他早就不能生了。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道。
“你不知道?”刘伟冷笑,“你不知道就能在外面乱搞?就能怀上野种还想栽到我头上?王秀娥,你当我刘伟是什么?”
刘老汉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他开口了,声音低沉:“秀娥,说吧,是谁的。说出来,咱们好商量。”
“没有……真的没有……”王秀娥拼命摇头,“爸,妈,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伟哥的事。我天天在家,能去哪儿?孩子……孩子一定是伟哥的,说不定……说不定结扎手术没做好呢?”
“放你娘的狗屁!”刘大妈忍不住了,“我儿子在县医院做的手术,当时医生说了,万无一失!七年了,要是没做好,早该有孩子了!还能等到现在?”
王秀娥哑口无言。她跪在地上,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两个月……她确实只跟一个人有过关系。可是……可是那只是……
“说不出来是吧?”刘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就离婚。明天就去办手续。”
“不!我不离!”王秀娥扑过去抱住刘伟的腿,“伟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不要我……”
“滚开!”刘伟一脚踢开她,“王秀娥,我告诉你,这婚离定了!我刘伟丢不起这个人!”
动静闹得太大,楼上楼下的邻居都被惊动了。钢铁厂家属院都是熟人,谁家有点什么事,不一会儿就能传遍全楼。
有人趴在门缝偷听,有人站在楼梯口张望。窃窃私语声从各个角落传来:
“听说了吗?刘伟家出事了。”
“王秀娥怀孕了,刘伟说他结扎了。”
“我的天,那孩子是谁的?”
“谁知道呢。王秀娥平时看着老实,没想到……”
“老实什么呀,你没看她那双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
声音不大,但足以传到刘家人耳朵里。刘伟的脸更青了,他一辈子要面子,现在却成了全楼的笑话。
“王秀娥,”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看看,你看看!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王秀娥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知道,这事瞒不住了。可她不能说……说了就真的完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钢厂保卫科的人,还有街道妇联的主任。
“刘伟同志,开门。”保卫科的老赵在外面喊,“我们接到反映,你家有纠纷,来调解一下。”
刘伟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老赵是保卫科的副科长,四十多岁,一脸严肃。妇联主任姓李,五十出头,看起来很和气。还有一个是楼上的邻居,应该是去报信的。
“老赵,李主任,”刘伟勉强挤出一丝笑,“这么晚了,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李主任走进屋,看见坐在地上哭的王秀娥,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王秀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爬起来抓住李主任的手:“主任,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我……我怀了孩子,我男人不认,还要跟我离婚……”
“你怀了孩子是好事啊。”李主任说,“刘伟同志,这……”
“李主任,”刘伟打断她,“我七年前就结扎了。”
屋里又安静了。老赵和李主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李主任看向王秀娥,“秀娥同志,这……”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结扎了……”王秀娥哭得更凶了,“主任,我天天在家,能做什么呀?这孩子……这孩子一定是刘伟的,说不定手术……”
“手术没问题。”刘伟冷冷地说,“县医院的医生可以作证。王秀娥,你别再狡辩了。”
老赵开口了:“刘伟同志,秀娥同志,你们都冷静一下。这事……咱们得慢慢说。”
他让大家都坐下,然后看向刘伟:“刘伟同志,你先说,到底怎么回事。”
刘伟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七年前他为了朱兴安去做结扎手术,到后来离婚再娶王秀娥,再到王秀娥答应不生孩子,他每个月给生活费……
“我承认,我骗了她,没告诉她我结扎的事。”刘伟说,“但我也没亏待她。每个月给她生活费,吃穿用度都没短她的。可她呢?她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她克扣给我父母和孩子的抚养费!被我发现了还不承认!所以我爸妈才带着孩子进城来,自己管钱!这事左邻右舍都知道!”
刘老汉在旁边点头:“是啊,李主任,老赵,你们可以去打听。自从我们老两口进城,王秀娥就没给过好脸色。天天吵,天天闹,说我们吃她的用她的。可我们老两口有退休金,芳菲和方傲有口粮,哪用她的钱了?”
刘大妈抹着眼泪:“我们也不想吵架,可她不依不饶啊。说我们来了,家里开销大了,说芳菲和方傲是拖油瓶……这话是一个当后妈该说的吗?”
王秀娥急了:“我没有……爸妈,你们不能冤枉我啊……”
“冤枉?”刘伟冷笑,“王秀娥,你自己摸良心说,你有没有在给芳菲他们的抚养费上动手脚?要不是朱家人找上门,我还被你蒙在鼓里!”
李主任的脸色严肃起来:“秀娥同志,有这回事吗?”
“我……我就是想省点钱……”王秀娥声音小了下去,“家里开销大,我……”
“省点钱?”刘伟打断她,“省下来的钱去哪儿了?是不是补贴你娘家了?”
王秀娥不说话了。
老赵叹了口气:“秀娥同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刘伟同志给你生活费,是让你管家,不是让你克扣老人孩子的钱。”
“我知道错了……”王秀娥哭道,“可孩子的事……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刘伟的事。我天天在家,能去哪儿?孩子……孩子一定是刘伟的,说不定……说不定是奇迹呢?”
“奇迹?”刘伟气得笑了,“王秀娥,你真当我是傻子?我告诉你,这婚离定了!我刘伟不会替别人养孩子,更不会戴这顶绿帽子!”
李主任看看刘伟,又看看王秀娥,觉得这事棘手。她想了想,说:“这样吧,今天太晚了,大家都冷静一下。秀娥同志,你先跟我去妇联住一晚,明天咱们正式调解。”
王秀娥不想走,但看着刘伟铁青的脸,知道今晚是说不清了。她只好点点头,跟着李主任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刘伟一眼,眼神里有哀求,也有不甘。
刘伟别过脸,没看她。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刘家三口。刘伟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刘老汉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刘大妈坐在旁边,默默流泪。
许久,刘老汉开口:“伟子,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刘伟的声音闷闷的,“必须离。”
“可……可这事闹大了,你的名声……”刘大妈担忧地说。
“名声?”刘伟苦笑,“妈,我现在还有什么名声?全楼都知道我被戴了绿帽子。不离,我就得替别人养孩子,一辈子被人笑话。”
刘老汉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窗外,夜色深沉。楼上楼下,还有人在窃窃私语,议论着刘家的事。
通县钢铁厂家属院又多了一桩谈资。
而楚重楼家里,刘芳菲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传来弟弟均匀的呼吸声。舅舅应该也睡了。
她想起刚才舅舅说的话:“你们后妈怀孕了。”
想起父亲怒吼:“我七年前就结扎了!”
想起王秀娥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刘芳菲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真好。
这场戏,终于要唱到高潮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应该会很精彩。
而此刻,在妇联的临时住处,王秀娥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很平坦,但确实有一个生命在生长。
是谁的?
她心里清楚。
可是不能说。
说了,她就真的完了。
但不说话,刘伟会信吗?
王秀娥咬着嘴唇,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想起当初,为了嫁给刘伟,她费了多少心思。装可怜,扮温柔,甚至不惜在朱兴安面前演戏。
好不容易进了城,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却发现刘伟的钱根本到不了她手里。每个月就那么点买菜钱,还要被刘老汉老两口盯着。
她不甘心。
所以她才……才想找点乐子,找点安慰。
可她没想到,会怀孕。
更没想到,刘伟早就结扎了。
现在怎么办?
离婚?她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没工作,没孩子(这个孩子不能要),离了婚能去哪儿?回娘家?娘家人早就嫌弃她了。
不离?刘伟会要她吗?会认这个孩子吗?
王秀娥越想越绝望,眼泪湿透了枕头。
窗外,月亮慢慢西移。
五月的夜风,本该是温暖的。
可她只觉得冷。
刺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