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刘家的闹剧终于有了结果。
妇联前后组织双方调解了三次,王秀娥又哭又闹,可始终说不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只是哭哭啼啼地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说可能是刘伟结扎手术没做好,说这是个“医学奇迹”。
刘伟冷笑:“医学奇迹?王秀娥,你真当全通县的医生都是傻子?”
他带着王秀娥去县医院做了检查。妇产科的老医生一看病历就摇头:“刘伟同志七年前在我们医院做的手术,主刀的是李主任,技术全县最好。这七年,我们医院接诊过三例结扎后怀孕的,都是手术后三个月内发生的。你这种情况……不可能。”
王秀娥的脸白了。
最后,在妇联主任和厂办的见证下,刘伟和王秀娥签了离婚协议。王秀娥净身出户,刘伟念在夫妻一场,给了她五十块钱和几件衣服,算是仁至义尽。
离婚那天,王秀娥提着一个小包袱走出刘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四多年的房子,眼泪掉了下来。可这一次,再没人会心疼她的眼泪了。
楼上的邻居趴在窗户上看,楼下的坐在门口议论。王秀娥低着头,快步走出家属院。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娘家,头次离婚的时候嫂子就给自己脸色看了,早就回不去,朋友没有,身上只有五十块钱。
思来想去,只能去找肚子里孩子的亲爹了。谁叫他把持不住自己,肚子里的就是把柄,由不得他不养了!想到这,王秀娥匆匆掉头离开钢厂家属院。
走到巷口时,她路过一个正在干活的姑娘,无意间对视了一眼。
何青萍站在肉铺门口,正帮着蒋屠户收摊。看见王秀娥,她停下手里的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王秀娥赶紧低下头,匆匆走过。她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别人那种戏谑蔑视的目光。
何青萍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快意。看吧,这就是想攀高枝的下场。不过……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伪造的介绍信,心想自己也该行动了。
刘家那边,离婚手续办完后,家里终于清净了。刘伟请了一天假,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刘老汉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离了也好。那种女人,留不得。”
刘伟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爸知道你在想什么。”刘老汉说,“觉得丢人,觉得没面子。可这种事,错不在你。是王秀娥自己作死。”
刘大妈端来一碗热汤:“伟子,喝点汤。事情过去了,日子还得过。”
刘伟接过汤碗,手有些抖。是啊,日子还得过。可他以后在钢厂怎么抬头?全厂都知道他被戴了绿帽子。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钢厂宣传科的几个同事。
“刘科长,听说你离婚了?”说话的是老张,跟刘伟一个办公室的,“我们几个来看看你。”
刘伟有些尴尬:“老张,你们……”
“嗨,别多想。”老张拍拍他的肩,“咱们一个办公室干了几年了,你是什么人我们还不知道?王秀娥那种女人,离了是福气。”
另一个同事也说:“就是。刘科长,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厂里谁不知道你为人?那种闲话,过几天就没人说了。”
刘伟的眼圈红了。他没想到,这种时候,还有同事愿意来看他。
“谢谢……谢谢你们。”他声音哽咽。
“谢啥。”老张说,“明天照常上班,该干啥干啥。日子长着呢。”
同事们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刘伟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好受了些。
也许……日子真的还能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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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大房的院子里,水双凤正晾衣服。五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她赶在中午前把衣服晾好,下午就能干。
王秀英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妈,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水双凤赶紧说,“你现在是双身子,得多休息。”
王秀英在屋檐下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拿着件小衣服继续绣花。这是给来儿孩子做的第四件了,淡蓝色的布料,上面绣着小小的云朵。
“妈,听说刘家那边离了。”王秀英小声说。
水双凤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嗯,听说了。”
“堂姐她……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水双凤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擦了擦手,“秀英,过去的事就别想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肚子里的孩子平安生下来。”
王秀英点点头,摸了摸肚子。四个多月了,孩子会在肚子里动了。有时候晚上,何福平会趴在她肚子上听,听到动静就傻笑。
“妈,”她忽然说,“等孩子生了,我想……我想去上夜校。”
水双凤一愣:“夜校?”
“嗯。”王秀英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棉纺厂办了夜校,教文化课,也教技术。喜平不是要培训新机器吗?我想着,我也不能总在家里待着,得学点东西。”
水双凤看着儿媳妇,心里涌起一股欣慰。王秀英真的变了,不再是当初那个被堂姐撺掇着闹腾的小媳妇了。
“你想去就去。”水双凤说,“孩子有我呢,你不用担心。”
“谢谢妈。”王秀英笑了。
正说着,何喜平下班回来了。姑娘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
“妈,嫂子,我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水双凤问。
“王技术员夸我了。”何喜平放下挎包,“说我学得快,理论考试考了第一。”
“真的?”王秀英惊喜道,“喜平,你真厉害!”
何喜平脸红了:“就是些基础知识,不难。”
其实很难。新机器的原理、操作流程、故障处理……每天晚上上完课,她都要复习到很晚。但她喜欢这种感觉——学东西,长本事,让自己变得更好。
“对了,”何喜平想起什么,“虹平这个周末要回来,说带了些农业书给我。”
“农业书?”水双凤不解,“你要农业书干什么?”
“虹平说,棉纺厂的原料是棉花,了解棉花种植有好处。”何喜平说,“我觉得她说得对。多学点,总没错。”
水双凤看着女儿,心里满是骄傲。这个曾经让她操碎了心的小女儿,如今找到了自己的路,而且走得稳稳的。
“好,多学点好。”她说,“晚上妈给你炖鸡蛋,补补脑子。”
何喜平笑了。家的温暖,永远是她前行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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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里,何家三房。
何来儿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正在做一件小衣服。是水双凤寄来的布料,她按照大伯母教的针法,一针一线地缝。
怀孕五个多月,她的孕吐终于好了,胃口也开了。陈卫东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叶春燕也不再整天盯着她的肚子念叨“男孩女孩”,家里的气氛轻松了很多。
“来儿,歇会儿吧。”陈卫东端着一碗苹果进来,“刚切的,你尝尝。”
来儿放下针线,接过碗。苹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很贴心。
“卫东,你说……妈是不是真的想通了?”她小声问。
陈卫东在她旁边坐下:“妈那天跟我谈了。她说她知道自己不对,不该给你那么大压力。但她就是……就是忍不住。”
来儿点点头。她能理解母亲。叶春燕这辈子,因为没生儿子,受了太多委屈。那种执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放下的。
“妈还说,”陈卫东继续说,“不管男孩女孩,都是她外孙,她都疼。”
来儿的眼圈红了。她知道,母亲说这话不容易。
“所以你别有压力了。”陈卫东握住她的手,“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嗯。”来儿用力点头。
正说着,念儿和盼儿放学回来了。两个姑娘一进门就喊:“大姐,我们今天考试了!”
“考得怎么样?”来儿问。
“我数学考了九十八!”盼儿兴奋地说,“全班第三!”
念儿也笑:“我物理考了满分。”
陈卫东竖起大拇指:“厉害!晚上加菜,庆祝庆祝。”
何天良下班回来,听说两个女儿考得好,也高兴:“好好好,都是好孩子。来儿,你也是,把身体养好,孩子健健康康的,就是最大的福气。”
来儿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担忧也消散了。
是啊,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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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裴小猛正面临一个选择。
罐头厂仓库主任找到他:“小猛,厂里要招一批正式工,有名额。你虽然来得晚,但干活实在,我想推荐你。”
裴小猛愣住了:“主任,我……我能行吗?”
“行不行,考了才知道。”主任说,“考试分笔试和实操。笔试考文化知识和厂规,实操考仓库管理。我给你找点资料,你好好准备。”
裴小猛接过主任递来的几本书,手有些抖。正式工……他做梦都想成为正式工。工资高,有福利,还能分宿舍。
“主任,谢谢您。”他深深鞠了一躬。
“别谢我,是你自己干得好。”主任拍拍他的肩,“好好准备,别让我失望。”
晚上,裴小猛把这事告诉了何寿平。两人蹲在河边,就着月光看那些资料。
“小猛,这是机会啊。”何寿平说,“你得抓住。”
“我知道。”裴小猛点头,“可是……我文化底子薄,怕考不过。”
“怕啥,我帮你。”何寿平说,“我虽然学习不好,但认字还是没问题的。咱俩一起学。”
裴小猛眼圈红了:“寿平……”
“别矫情。”何寿平捶了他一拳,“咱俩谁跟谁。你考上正式工,就能搬出裴家,带着小满过好日子了。这是大事,得拼一把。”
“嗯!”裴小猛用力点头。
月光下,两个年轻人头碰着头,开始啃那些枯燥的资料。裴小猛学得很吃力,很多字不认识,很多概念不懂。但他咬牙坚持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道题一道题地做。
为了妹妹,为了自己,他必须拼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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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家肉铺后院,何青萍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收拾好了包袱。
那八十五块钱,她分成了两份。一份五十块,藏在贴身的衣服里。一份三十五块,放在包袱里,万一被抢了,还能保住一些。
伪造的介绍信也准备好了。上面写着她是去省城投奔亲戚,公社的章虽然盖得歪,但黑灯瞎火的,应该能混过去。
她计划明天一早走。蒋屠户要去乡下收猪,刘玉兰要带旭平和阳平去公社办事,家里没人。这是最好的机会。
收拾好东西,何青萍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想起何家那些人——何承平何启平上大学了,何喜平换了工作,何虹平成绩优异。他们都过得那么好,凭什么?
她又想起蒋家——蒋屠户的粗鲁,刘玉兰的懦弱,两个没本事只会吸血的弟弟,这个又脏又臭的院子。
不甘心啊。
但再不甘心,也得先离开。等她在外面站稳脚跟,再慢慢算账。
何青萍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明天,她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至于去哪里,她还没想好。省城那么大,总能有她的容身之处。
月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照出她紧抿的嘴唇和坚定的眼神。
这个十八岁的姑娘,已经做好了逃离的准备。
而此刻,通县县城里,各家各户都进入了梦乡。
刘伟离婚了,王秀娥不知所踪;何家各房过着平静的日子;裴小猛在准备考试;何青萍计划着逃离。
这就是生活——有人失去,有人得到;有人挣扎,有人安稳;有人留下,有人离开。
但无论如何,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努力地活着。
像夜空中那些星星,有的亮,有的暗,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着光。
而五月的夜风,正温柔地吹过这座小城。
明天太阳升起时,又是新的一天。
带着希望,带着挑战,带着所有可能。
各归其位,各安天命。
这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