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朱家小院里飘着饭菜香。朱母炖了一锅土豆烧肉,朱父刚下班,正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朱兴华和李秀梅在厨房忙活,三个孩子——朱顺、朱丽和朱芳薇,趴在桌上写作业。
这是朱家寻常的一个夜晚,平静,温暖。
直到院门被推开,朱兴安急匆匆地走进来。
“爸,妈。”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
朱母从厨房探出头:“兴安?你怎么来了?吃饭没?”
“还没。”朱兴安在桌边坐下,眼睛不敢看父母,“妈,我……我有点事。”
朱父关掉收音机,看向女儿:“什么事?”
朱兴安咬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她知道父母对她失望,知道哥哥嫂子对她有意见,可她实在没办法了。莫志旭还在等她拿钱回去,她不能让他失望。
“我……我想借点钱。”她终于说出口。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朱母手里的锅铲顿了顿:“借钱?干什么用?”
“就……就有点急用。”朱兴安含糊地说。
朱父的脸色沉了下来:“多少?”
“两百……不,三百。”朱兴安的声音越来越小。
“三百?”朱兴华从厨房走出来,皱着眉头,“兴安,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你不是有工作吗?刘伟给的一千块生活费呢?”
朱兴安的脸更白了。她没想到哥哥会直接问这个。
“那……那钱……我存着呢。”她结结巴巴地说,“这是……这是另外的急用。”
“什么急用要三百块?”朱母也走过来,眼神锐利地看着女儿,“兴安,你是不是又跟那个什么诗人搅和在一起了?”
朱兴安的心猛地一跳:“妈,你说什么呢?志旭他……他是个有才华的人……”
“有才华?”朱兴华冷笑,“有才华怎么不去正经上班?整天抱着个破吉他到处晃悠?兴安,你醒醒吧,那种男人靠不住的!”
“哥,你不懂!”朱兴安急了,“志旭他跟别人不一样!他只是……只是怀才不遇!”
“怀才不遇?”朱兴华气得笑了,“怀才不遇就让你掏钱养他?兴安,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朱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想起这段时间听到的闲话——有人说看见朱兴安跟一个长头发男人在公园拉拉扯扯,有人说朱兴安为了那个男人花钱大手大脚,还有一些更不堪入耳的话。
“兴安,”朱母的声音颤抖,“你老实说,刘伟给芳薇的那一千块钱,是不是被你用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朱兴安心上。她猛地站起来:“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那种人吗?”
“那你把钱拿出来看看。”朱父开口了,声音低沉,“芳薇的生活费,你说你存着,存折呢?拿出来。”
朱兴安僵住了。存折?哪有什么存折。那一千块钱,早就被她零零散散地给了莫志旭,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块了。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朱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兴安啊兴安,你怎么能这样?那是芳薇的钱!是你亲闺女的生活费!你怎么忍心?”
“我没有……”朱兴安还想狡辩。
“你没有?”朱兴华气得浑身发抖,“那你把钱拿出来!现在就拿出来!”
三个孩子被大人的争吵吓到了,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七岁的朱芳薇看着母亲,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芳薇,”朱父看向外孙女,“你妈有没有给你钱?有没有给你买东西?”
朱芳薇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说没有,想说妈妈好久没给她买过新衣服了,想说这个月妈妈只给了她五毛钱零花钱,想说每次妈妈不回家,自己都是饿着肚子的。
可她不敢说。
朱兴安看到女儿的表情,心里一慌,突然冲过去,一巴掌扇在朱芳薇脸上:“死丫头!是不是你跟外公外婆胡说八道了?”
那一巴掌很重,朱芳薇的小脸瞬间红了,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兴安!”李秀梅尖叫一声,冲过来把外甥女护在怀里,“你疯了?打孩子干什么?”
朱兴华也冲过来,一把推开妹妹:“朱兴安!你还是不是人?自己的闺女都打?”
朱母哭得站不稳,朱父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女儿:“你……你给我滚!滚出去!”
朱兴安却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想抢朱芳薇:“把她给我!这是我的闺女!我想打就打!”
场面彻底失控了。朱兴安又哭又闹,说父母偏心,说哥哥嫂子看不上她,说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她说莫志旭是这世上唯一懂她的人,她说她为这个家付出那么多,却得不到理解。她说莫志旭和她是真爱,应该排除万难的。
李秀梅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朱芳薇,看着发疯的小姑子,心里涌起一股寒意。她转向丈夫和公婆:“爸,妈,兴华,我先带孩子们去我姐家。”
朱父疲惫地摆摆手:“去吧。今晚……就别回来了。”
李秀梅点点头,一手拉着朱丽,朱丽拉着朱顺,怀里抱着朱芳薇,匆匆出了门。
院门关上的瞬间,还能听见朱兴安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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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李秀梅带着三个孩子走在街上。朱芳薇还在小声抽泣,半边脸肿得老高。
“妈,我们去哪儿?”朱顺小声问。
“去你大姨家。”李秀梅说。
何天能家离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李秀梅敲开门时,李秀兰正在给何虹平缝补外套,虹平在一边看书。
“秀梅?”李秀兰看见妹妹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快进来。”
三个孩子进了屋,何虹平赶紧去倒水。李秀兰看着朱芳薇脸上的巴掌印,心疼得直抽气:“这……这是谁打的?”
“她亲妈。”李秀梅苦笑。
她把事情简单说了。李秀兰听得眉头紧皱:“兴安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被那个什么诗人迷了心窍。”李秀梅叹气,“姐,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她为了那个男人,魂都丢了。工作不好好干,闺女不管不问,现在连孩子的钱都敢动。”
何虹平拿来药膏,轻轻给朱芳薇涂上。小姑娘疼得缩了一下,但没哭出声,只是小声说:“谢谢虹平姐。”
“芳薇乖,不疼了。”何虹平轻声安慰。
李秀兰把孩子们安顿好——朱顺去启平屋里睡,朱丽和朱芳薇睡何承平以前的房间。等孩子们都睡了,姐妹俩才在堂屋里坐下说话。
“秀梅,你们今晚就在这儿住。”李秀兰说,“明天我去跟天能说一声,你们多住几天也行。”
“姐,给你添麻烦了。”李秀梅眼圈红了。
“说什么傻话,咱们是亲姐妹。”李秀兰握住妹妹的手,“只是……兴安这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李秀梅摇头:“我不知道。爸妈伤心透了,兴华也气得不轻。可兴安毕竟是亲闺女亲妹妹,总不能真不管。”
“管?怎么管?”李秀兰叹气,“她都三十多岁的人了,道理不懂吗?为了个男人,连亲闺女都打,这心得多狠?”
李秀梅沉默了。是啊,朱兴安的心,怎么就变得这么狠了呢?
她还记得刚嫁到朱家时,朱兴安还是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虽然有点娇气,但心地不坏。后来嫁了军人,生了孩子,再离婚,再嫁给刘伟,又离婚……这一路走来,朱兴安好像越来越偏执,越来越不顾一切。
“姐,你说,人怎么会变成这样?”李秀梅轻声问。
李秀兰看着窗外的夜色,许久才说:“可能是太寂寞了吧。兴安这辈子,好像总是在找依靠——找男人依靠,找爱情依靠。可偏偏,找的都是靠不住的。”
“那也不能拿孩子的钱啊。”李秀梅气愤地说,“芳薇才七岁,爸妈离婚,妈也不疼,这孩子多可怜。”
“芳薇有你们,是她的福气。”李秀兰说,“秀梅,你是个好舅妈。顺子和丽丽也是好孩子,他们会护着芳薇的。”
姐妹俩聊到深夜。李秀兰说了何家的事——承平和启平在大学里都很好,虹平高二了,何天能跑长途虽然辛苦,但收入不错。李秀梅也说了朱家的事——公婆身体还好,兴华在屠宰场工作稳定,孩子们学习都不错。
说到最后,李秀梅忽然问:“姐,你说,女人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李秀兰想了想:“图个安稳吧。有个知冷知热的丈夫,有懂事的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就是福气。”
“可兴安不这么想。”李秀梅说,“她总觉得,得轰轰烈烈,得浪漫激情。”
“轰轰烈烈能当饭吃?”李秀兰摇头,“激情退了,日子还得过。到时候,什么都没剩下,多可悲。”
夜深了,姐妹俩回房休息。李秀梅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想起朱兴安歇斯底里的样子,想起朱芳薇脸上的巴掌印,想起公婆伤心的眼泪。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嫁的是普通人家,虽然小姑子经常办点糊涂事,但丈夫踏实,公婆明理,孩子们懂事。这样的日子,才是真实的,踏实的。
而此刻,朱家小院里,朱兴安的哭闹声终于停了。
她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眼睛红肿。朱父朱母坐在对面,一脸疲惫。朱兴华蹲在门口抽烟,烟雾缭绕。
“兴安,”朱父最终开口,“那三百块钱,我们不会给你。芳薇的生活费,你明天把剩下的交出来,以后由我们管。”
朱兴安抬起头,还想说什么。
“你要是再闹,”朱父的声音很冷,“就永远别进这个门。我们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这话太重了。朱兴安愣住了,眼泪又流下来:“爸……”
“别叫我爸。”朱父站起身,“你自己想想,你做的这些事,对得起谁?对得起芳薇?对得起我们?还是对得起你自己?”
他转身回屋,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朱母也站起来,看着女儿,眼泪无声地流:“兴安,妈累了。真的累了。”
她也回屋了。
堂屋里只剩下朱兴安和朱兴华。朱兴华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兴安,”他说,“那个莫志旭,我打听过了。不是什么好东西,跟好几个女人不清不楚。你醒醒吧。”
朱兴安摇头:“哥,你不懂……”
“我是不懂。”朱兴华打断她,“我不懂你为什么为了那么个男人,连家都不要了,连闺女都不要了。兴安,你三十多了,该长大了。”
说完,他也回屋了。
堂屋里只剩下朱兴安一个人。她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冷。
很冷很冷。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这个夜晚,她失去了父母的信任,失去了哥哥的耐心,也失去了女儿的心。
可她仍然觉得,自己没错。
错的是这个世界,是不懂她的人,是那些庸俗的眼光。
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出朱家小院。
她要去找莫志旭。只有他懂她,只有他爱她。
至于别的……她不在乎了。
真的不在乎了。
月色下,朱兴安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而在李秀兰家,朱芳薇蜷缩在被子里,小声哭着。
何虹平还没睡,听见动静,轻声问:“芳薇,怎么了?”
“虹平姐,”朱芳薇抽噎着,“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何虹平心里一酸,爬过去抱住她:“不会的,你妈妈只是……只是一时糊涂。芳薇乖,你有外公外婆,有舅舅舅妈,有表哥表姐,还有我。我们都爱你。”
朱芳薇靠在她怀里,渐渐止住了哭泣。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女孩相拥的身影上。
这个夜晚,有人失去,有人得到。
有人执迷不悟,有人幡然醒悟。
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
就像这月光,不管人间有多少悲欢离合,它总是静静地照着。
照着前路,也照着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