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通县钢铁厂家属院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刘芳菲和刘方傲姐弟俩刚放学回来,刚走到楼道口,就听见楼上自家屋里传来说话声——不是爷爷奶奶的声音,是父亲刘伟,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声。
姐弟俩对视一眼,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的谈话清晰地传出来。
“……芳菲和方傲都大了,老住在舅舅家也不是个事儿。”是刘伟的声音,带着些讨好的意味,“我想着,让他们搬回来住,您看……”
“搬回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什么亲戚,“刘伟,不是我说你,你现在这情况,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照顾两个孩子?”
刘芳菲的手握紧了书包带子。刘方傲想推门进去,被她拉住了,做了个“嘘”的手势。
“王姨,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对。”刘伟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现在真是想明白了。王秀娥那事……您也知道,我被她骗了。我现在就想好好过日子,把两个孩子照顾好。”
被称作王姨的女人叹了口气:“刘伟啊,不是我不帮你。可你也知道,芳菲和方傲在楚重楼那儿住得好好的,学习也好好的。你现在让他们搬回来,万一……万一你再娶一个呢?”
“我不娶了,再也不娶了。”刘伟急急地说,“我这辈子就栽在女人手里两次了,够了。我就想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看着他们考上大学,成家立业,我就知足了。”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刘芳菲的心跳得很快。搬回来?跟父亲一起住?她想起那个曾经酗酒打人的父亲,想起那个在母亲和继母之间摇摆不定的父亲,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爸,”她终于推开门,“我们回来了。”
屋里,刘伟和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坐在桌边。看见他们,刘伟站起来,脸上有些尴尬:“芳菲,方傲回来了?这是王姨,你妈那边的远房表姐。”
“王姨好。”刘芳菲礼貌地打招呼,但眼神很平静。
刘方傲也喊了一声,然后拉着姐姐进了里屋。关上门,他小声问:“姐,爸想让我们搬回来?”
“嗯。”刘芳菲放下书包,“你怎么想?”
刘方傲挠挠头:“我不知道……舅舅那儿挺好的,舅舅教我们好多东西。可爸他……他一个人也挺可怜的。”
刘芳菲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玩耍的孩子。是啊,父亲是可怜。被王秀娥骗了,现在成了全城的笑话。可她忘不了小时候,父亲喝醉了打母亲的样子;忘不了母亲哭红的眼睛;忘不了王秀娥进门后,父亲对她们姐弟的忽视。
“姐,”刘方傲走过来,“其实爸最近变了好多。上次我去找他拿生活费,他还问我学习怎么样,让我好好念书。”
“那是因为他现在没别的指望了。”刘芳菲声音很冷,“王秀娥跑了,他又没别的孩子,只能指望我们了。”
“可是……”
“方傲,”刘芳菲转身看着弟弟,“你想搬回来吗?说实话。”
刘方傲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太想。舅舅那儿清静,能好好念书。回来……我怕爸又喝酒,又发脾气。”
刘芳菲点点头:“那就别搬。咱们好好跟爸说,就说在舅舅那儿住惯了,学习也方便。”
“那爸会不会生气?”
“生气就生气吧。”刘芳菲说,“咱们得为自己着想。”
正说着,外面传来刘伟的声音:“芳菲,方傲,出来吃饭了。”
姐弟俩出了房间。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王姨走了,只有刘伟一个人。他给两个孩子盛了饭,又夹了菜,动作有些笨拙,但能看出在努力。
“芳菲,方傲,爸今天跟你们商量个事。”刘伟放下筷子,搓了搓手,“你们……你们搬回来住吧。爸一个人,家里冷清得很。”
刘芳菲看了弟弟一眼,然后说:“爸,我们在舅舅那儿住得挺好的。舅舅教我们功课,我们学习也方便。搬回来……不太方便。”
刘伟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那……那也行。你们要是想回来了,随时回来。爸这儿永远是你们的家。”
“嗯。”刘芳菲点点头,低头吃饭。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刘伟几次想找话说,但看到女儿冷淡的表情,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伤了两个孩子的心,不是一朝一夕能弥补的。
吃完饭,刘芳菲主动收拾碗筷。刘伟赶紧抢过来:“爸来洗,你们去写作业。”
看着父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刘芳菲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曾经这样,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在她考了好成绩时高兴地把她举起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他认识了朱兴安?还是从王秀娥进门?
“姐,”刘方傲小声说,“其实爸也挺不容易的。”
“我知道。”刘芳菲轻声说,“可有些伤害,不是说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她走进里屋,拿出书本开始写作业。但心里乱糟糟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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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王秀娥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再次来到了莫家。三天期限已经到了,她要来拿那一千块钱。
敲开门,莫大妈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你又来干什么?”
“钱呢?”王秀娥直接问。
莫大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这里是五百。剩下的……再宽限几天。”
王秀娥接过布包,打开数了数,确实是五百。她冷笑:“莫大妈,咱们说好的一千,少一分都不行。今天拿不到剩下的五百,我就去纺织厂。”
“王秀娥,你别太过分!”莫志旭从屋里冲出来,眼睛通红,“我们家就这点家底了,全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王秀娥抚着肚子,“我想让我和孩子活下去!莫志旭,你睡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装什么可怜?”
“你……”莫志旭气得浑身发抖,“王秀娥,你就是个不要脸的贱货!”
这话刺激了王秀娥。她上前一步,指着莫志旭的鼻子骂:“我不要脸?我再不要脸,也比你这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强!骗了这个骗那个,你以为我不知道?朱兴安的钱你也骗了吧?还有那个张干事,她给你买衣服买鞋,你以为我不知道?”
莫大妈赶紧拉开儿子:“秀娥,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钱……钱我们再想办法,你再宽限几天。”
“不行。”王秀娥态度坚决,“今天必须给。不然我现在就去纺织厂,找张干事的丈夫,把你们那些龌龊事都说出来!”
她说着,转身要走。莫志旭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王秀娥,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王秀娥用力一甩。
这一甩力道很大,莫志旭没站稳,踉跄着退了几步。王秀娥也因为用力过猛,肚子撞在了门框上。
“啊——”她痛呼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莫大妈吓坏了:“秀娥!你怎么了?”
王秀娥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肚子……肚子疼……”
“是不是要生了?”莫大妈慌了,“这才九个月啊!”
“疼……好疼……”王秀娥蜷缩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弱。
莫志旭也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莫大妈推了他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借板车!送医院!”
莫志旭这才反应过来,转身跑了出去。莫大妈扶着王秀娥,急得直掉眼泪:“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巷子里的邻居听见动静,都出来看。有人帮忙去叫车,有人帮着扶王秀娥。场面乱成一团。
王秀娥躺在板车上,被匆匆送往医院。阵痛一阵阵袭来,她咬着牙,眼泪流个不停。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恨。
恨莫志旭的薄情,恨自己的愚蠢,恨这个不公平的世道。
到医院时,她的羊水已经破了。医生检查后说:“早产,宫口开得快,马上进产房。”
王秀娥被推进产房前,抓住了莫大妈的手:“钱……剩下的钱……”
莫大妈哭着点头:“给,都给。秀娥,你好好生,孩子要紧。”
产房的门关上了。莫大妈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莫志旭站在一旁,脸色苍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产房里传来王秀娥撕心裂肺的喊声。那声音凄厉得让人心惊。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弱的啼哭传了出来。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王秀娥家属?”
莫大妈和莫志旭赶紧围上去。
“早产儿,四斤六两,男孩。”护士说,“孩子太小,要进保温箱。大人出血过多,还在抢救。”
莫大妈接过那个小小的包裹,看着里面瘦小的婴儿,眼泪掉了下来:“我的孙子啊……”
莫志旭也看着那个孩子,眼神复杂。这是他儿子,可他心里却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只有沉重和恐慌。
王秀娥被推出来时,已经昏迷了。脸色惨白得像纸,呼吸微弱。
“病人情况不太好,需要输血。”医生说,“你们谁是家属?来签字。”
莫志旭犹豫了。签字,就意味着要负责,要付医药费。可他现在身无分文,剩下的五百块都还没凑齐。
“志旭,快签字啊!”莫大妈催促。
莫志旭一咬牙,转身要走。莫大妈愣住了:“志旭!你去哪儿?”
“妈,我没钱。”莫志旭头也不回,“我……我去借钱。”
他说着,快步走出了医院。莫大妈看着儿子的背影,又看看病床上昏迷的王秀娥,再看看怀里瘦小的孙子,瘫坐在椅子上,放声大哭。
“造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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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何家大房的院子里,一家人正在吃晚饭。何寿平今天去相亲了,对象是供销社的周小梅。水双凤急着问:“寿平,怎么样?小梅那姑娘怎么样?”
何寿平扒着饭,含糊地说:“挺好的。”
“挺好的是什么意思?”水双凤追问,“你喜欢吗?”
何寿平不说话。何福平在旁边打圆场:“妈,您别急,让寿平自己想想。”
王秀英挺着大肚子,也说:“是啊妈,婚姻大事,得寿平自己愿意才行。”
水双凤叹了口气:“我不是逼他,就是……就是盼着他好。你看小梅那姑娘,模样好,工作好,家里条件也好。错过了,上哪儿找这么好的?”
何天培开口了:“行了,让孩子自己拿主意。寿平,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跟妈说,咱再找。”
何寿平抬起头,看着父母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爸,妈,我再想想。”
其实他不是不喜欢周小梅,那姑娘确实不错。可他就是觉得……少点什么。少那种看见她就心跳加速的感觉,少那种想跟她过一辈子的冲动。
他想起裴小猛说的“要找自己喜欢的”。可他连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吃完饭,何寿平去裴家找裴小猛。裴小猛刚下班,正在教妹妹认字。看见他来,裴小满高兴地喊:“寿平哥!”
“小满真乖。”何寿平摸摸她的头,然后看向裴小猛,“小猛,我跟你说个事。”
两人走到院子里。何寿平把相亲的事说了,然后问:“小猛,你说,结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裴小猛愣了愣:“为了什么?为了过日子呗。”
“可日子怎么过才算好?”何寿平说,“我看我大哥大嫂,过得挺好的。可我看杨军他姐,过得就不好。还有刘伟叔,结了两次婚,离了两次,现在一个人。”
裴小猛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后妈,想起这世间所有不幸的婚姻。
“寿平,”他最终说,“我觉得,结婚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得找个能说到一块儿去的,能互相理解的。不然,日子长了,多难受。”
何寿平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妈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能培养出来当然好。”裴小猛说,“可要是培养不出来呢?那不是害了人家姑娘,也害了自己?”
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夏夜的天空很清澈,星星很亮。
“小猛,你后妈是不是又逼你娶她侄女了?”何寿平问。
裴小猛苦笑:“嗯。我说我现在不想结婚,想攒钱带小满搬出去。她就不高兴了,说我翅膀硬了,不听家里的话了。”
“那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拖着呗。”裴小猛说,“等我攒够了钱,就带小满走。到时候,他们想管也管不着。”
何寿平看着好朋友坚定的眼神,心里有些羡慕。裴小猛虽然日子过得苦,但目标明确——带妹妹离开那个家,过自己的日子。
而他呢?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正想着,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杨军,跑得满头大汗:“寿平!小猛!出事了!”
“怎么了?”
“王秀娥生了!早产,在医院抢救呢!”杨军喘着气说,“莫志旭那个王八蛋,签了字就跑了,医药费都没交。医院说再不交钱,就停药了!”
何寿平和裴小猛都愣住了。虽然他们不喜欢王秀娥,但人命关天,不能不管。
“走,去看看。”何寿平站起来。
三人匆匆往医院赶。路上,杨军说了事情的经过——王秀娥去莫家要钱,起了冲突,撞到肚子早产。莫志旭签了字就跑了,莫大妈一个老太太,身上也没钱。
“造孽啊。”杨军摇头,“王秀娥也是自作自受,可孩子是无辜的。”
到医院时,王秀娥还在抢救室。莫大妈抱着早产的孙子,坐在走廊长椅上哭。孩子太小了,哭声像小猫一样微弱。
“莫大妈,”何寿平走过去,“怎么样了?”
莫大妈抬起头,看见是他们,哭得更凶了:“寿平啊,小猛啊,你们来了……秀娥她……她大出血,医生说很危险……孩子也小,要进保温箱……可我没钱啊……”
何寿平看了看裴小猛,裴小猛点点头。两人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何寿平有十块,裴小猛有五块。杨军也掏出了三块。
“莫大妈,先拿着应急。”何寿平把钱塞给她,“我们再去想办法。”
莫大妈握着那些钱,哭得说不出话。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王秀娥家属?”
“在!在!”莫大妈赶紧站起来。
“病人情况稳定了,但还需要观察。孩子要进保温箱,费用不低。”医生说,“你们赶紧去交钱,不然我们只能停药了。”
莫大妈慌了:“医生,求求你,救救他们……钱……钱我去借……”
何寿平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他们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王秀娥和这个孩子的未来,还是一片渺茫。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刘伟,脸色铁青地走了过来。
他听说王秀娥早产的消息,犹豫了很久,还是来了。虽然离婚了,虽然恨她骗了自己,但毕竟夫妻一场,他不能见死不救。
“医生,我是她前夫。”刘伟说,“多少钱?我去交。”
医生看了他一眼,报了数目。刘伟点点头,转身去交费处。
莫大妈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下来了:“刘伟……谢谢你……”
刘伟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交完钱,他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里面昏迷的王秀娥,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人骗了他,害他成了全城的笑话。可现在,她躺在那里,生死未卜,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早产的婴儿被送进了保温箱。那个瘦小的生命,还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要面对怎样的命运。
刘伟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医院。
夜色已深,通县县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刘伟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了朱兴安,想起了王秀娥,想起了自己这半生失败的婚姻。到头来,他什么都没留住——爱情留不住,婚姻留不住,连尊严都差点丢光。
现在,他只想好好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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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朱兴安正在夜校教室里,认真地听老师讲课。她不知道医院里发生的一切,不知道那个曾经的情敌正在生死边缘挣扎。
她只知道,自己要努力学习,改变命运。
下课铃响了,老师布置了作业。朱兴安收拾好书本,走出教室。夜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想起今天收到了女儿的回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妈妈,我相信你会变好的。我等你。”
就这几句话,让她哭了一晚上。女儿还愿意相信她,还愿意等她。
这就够了。
她有了方向,有了动力。
哪怕前路再难,她也要走下去。
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
夜色渐深,通县县城渐渐安静下来。
医院里,王秀娥还在昏迷中,早产的儿子在保温箱里微弱地呼吸。
何家大房里,水双凤还在灯下缝小衣服,何天培已经睡了。
何家二房里,何虹平在灯下复习,李秀兰在隔壁算账。
朱兴安的小屋里,她在灯下写作业,一笔一画,很认真。
刘伟家里,他坐在黑暗中抽烟,想着未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