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下学宫门前,人头攒动。
青石铺就的广场上,挤满慕名而来的列国士子。
端木赐引着一名高大老者,排开拥挤人群,缓步走向问心桥。
老者须发皆白,身着粗布深衣,步伐沉稳有力。
孔丘踏上桥面,周身并无异状。
桥头两侧的学宫弟子纷纷侧目,交头接耳。
有人认出这位鲁国司寇,惊呼出声,引得周遭一阵骚动。
仲由跟在孔丘身后,手按剑柄,虎视眈眈地扫视四周,生怕有人对老师不敬。
站在藏书阁回廊上,张陵看着山道上被子贡搀扶着、步伐却异常矫健的高大老者,手拎一卷竹简,眉眼间带着遮不住的亢奋。
孔子啊。
孔子的到来,令刚回来的张陵只是略微有些惊讶。
他见过的历史名人太多,心里早已祛魅。
纪下学宫如今是什么地方?
说是天下思想的中心,毫不为过。
这数月间,纪山之上可谓群星闪耀。
老聃入院,如今正窝在格物阁,整天盯着浑天仪研究玄机。
左丘明进了史科,每天拿着一卷又一卷竹简记录学宫大事,还说要给太一神君立传,跟他申请了三次,都被张陵搪塞过去了。
苌弘在音律科。
这位老先生有一回用七弦琴弹了一曲,把正在搭水车模型的伍子胥弄得手里零件掉了一地。
范蠡的算账水平让孙武都叹服,如今主管学宫财务,算盘打得比铁匠打铁还响。
晏婴就更别说了,老相邦如今整天揣着一本《政治制度初论》在各处讲课,讲到精彩处,自己先乐得不行。
司马穰苴、曹刿每天围着那个大沙盘掐架,赵鞅来了之后,几个人争论的声音能传出半里地。
伍员、孙武更不必提,早已成为工坊与兵院的顶梁柱。
甚至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
楚王熊珍、吴王阖闾、卫公、刘文公、蔡侯、唐侯、随侯。
退位让贤,只为换取一个弟子名额。
这事他乐见其成。
听闻北方几个大国,国君正急吼吼地挑选继承人。
随时准备撂挑子南下,生怕晚来一步,便落后于人。
张陵站在学宫之巅,俯瞰着这副光景,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一统天下,便是想看看,在这场由他掀起的变革风暴中,这些自诩人中龙凤的家伙,究竟能碰撞出何等璀璨的火花。
温室里养不出参天巨木。
一个统一的、无竞争压力的文明,科技进化速度会慢成什么样,他太清楚了。
战争有战争的代价,但竞争催生技术。
各国你追我赶,抢人才、抢资源、抢生产力,这股劲头一旦被纪下学宫的知识点燃,会催生出什么,他很期待。
百家争鸣的火种,正需要乱世的狂风来吹旺。
至于最后谁能并吞列国,那就看谁更有本事了。
收起心思,他转身步入楼阁深处。
青衣拂过门槛,身形融入阴影。
空间泛起涟漪,周遭景物扭曲变幻。
再出现时,已至学宫地底极深处。
地下共分十五层,自第十二层起,便摆着一排排石台。
这是他这一个月的战利品。
搜刮了全球大半的异常物、灾厄物。
他走动时,眼神从石台上一一扫过。
大多数是没什么大用的边角料。
能驱邪的、能让人失忆的、会自发产生幻觉场的,这类东西多了去了。
有几件还算有意思。
太岁。
老朋友了。
不灭蜥。
第三台,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蜥蜴,颜色灰白,趴在石台上一动不动。
别看它不动,张陵上次拿精神力探了一下,差点被反咬一口。
这东西真不灭。
不是“很难杀死”那种,是字面意义上的不能被物理手段终结。
火烧、水淹、压碎、精神力强行瓦解,什么都试过,不灭蜥每次都能在接下来几秒内完整还原。
它的存在违背基本的物质守恒,张陵怀疑它的质量根本不存在于三维空间内。
有点意思,但对上赤红之王,这点程度的不灭,够呛。
他在石台间走动,步子越来越慢。
走到最里侧,石台上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本书。
书页是人皮制成的,颜色发黄,边角处残存着细密纹路,像是展平的皮肤。
封面没有文字。
张陵站在书前,眉头微微收拢。
他叫它“人中书”。
经过测试,这本书能屏蔽来自赤红之王的意识污染和模因感染。
这点很关键。
赤红之王最恶心之处,不止力量,还在污染。
你看见它,记住它,谈论它,甚至在某个错误角度理解它,都可能被它在意识里留下钩子。
人中书能把这种钩子挡在外面。
可代价也离谱。
阅读越深,读者越会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书中。
这种认知一旦成型,现实躯体会从物理世界中消失,意识被完全转写进书页,成为叙事实体。
唯有精神力达到四十刻度以上的强者,方可豁免这种恐怖的同化效应。
“防污染的好东西,却自带污染机制。”
张陵收回手。
目光转向旁边另一个收容格。
那里,立着一道门。
一道普普通通的红色木门。
张陵称它为“任意门”。
门框有剥落痕迹,铜把手上带着绿锈。
门后没有墙,独自立在空地中央,可无论从哪个方向绕过去,都只能看到门板背面。
任意门。
此门打开后,可随机进入记忆里的场景。
可门内,同时会孳生出进入者的“执念体”。
若进入者企图离开,执念体便会追杀。
根据张陵的测试,执念体的最强实力,大概在精神力33刻度左右。
将执念体杀死后,你就可以自由进出任意门,去到自己的记忆场所。
对普通人而言,这是必死陷阱。
对张陵而言,这是训练室,也是类似空间福袋的东西。
张陵站在红门前,手指敲敲门板。
“各有各的用处。”
张陵看着这两件各有妙用,却又都布满陷阱的灾厄物,陷入沉思。
前几世,议长既然执掌着“组织”,为何从没见他动用过这些东西?
以议长那种把人类存续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性格,组织库房里有什么,他多半清楚。
“难道你觉得,这两件东西对时局没有帮助?”
他抬头看向收容室穹顶,似乎隔着土层、山体、海洋,望向遥远的中亚。
“傲慢。”
“真是傲慢得欠揍。”
东方九州已被密密麻麻的标记覆盖,中亚位置,则有一道精神印记正在稳定闪动。
大流士一世。
波斯王。
也是后世议长。
“看来,你还是太舒服了,过来帮我吧。”
波斯帝国,苏萨城。
烈阳炙烤着王宫的黄金穹顶,热浪在白石台阶上翻滚。
宽敞的王室书房内,熏香缭绕。
大流士一世坐在宽大的黄金座椅上,手肘撑着扶手,指腹用力揉按太阳穴。
案几上摆着两份泥板文书,刻满楔形文字。
长子阿托巴扎尼斯,次子薛西斯。
波斯王的心血与基业,究竟该交托给谁?
阿托巴扎尼斯年长,且在军中颇有威望。薛西斯却是王后阿托莎所出,流淌着居鲁士大帝的血脉。
朝堂之上,两派大臣吵得不可开交,令他头痛欲裂。
“选薛西斯。”
一道散漫的嗓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随意。
大流士动作微顿,转过头。
张陵斜倚在铺着波斯毛毯的软榻上,手里抛动一颗晶莹剔透的绿葡萄。青衣在异域风格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张嘴接住落下的葡萄,咀嚼两下,吐出籽。
“反正你选谁,这帝国迟早都得完蛋。”张陵拍拍手,端起旁边的银酒樽,“不过按历史走向,薛西斯继位后会去打希腊,虽然打输,好歹能折腾几年。至于阿托巴扎尼斯,根基太浅,镇不住下面这群总督。”
大流士眼角抽搐,腮帮子鼓起。
他十指交叉,手背青筋根根凸起,硬生生将怒火压入胸腔。
无可奈何。
面对这个东方人,这位威震中亚的万王之王,连大声呵斥的底气都没有。
时间倒退回一月前。
大流士至今想不明白,张陵究竟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去年的一个深夜,大流士独坐于地下密室,进行精神力冥想。
二十刻度的精神力,在这片大地上本该是神明般的存在。
他能感知到方圆数里内每一只飞虫的振翅,能轻易扭曲近卫军官的认知。
可是,灾难降临得毫无征兆。
大流士只觉眼前一黑,粗糙的麻布直接罩住他的头颅。接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踹中他的后腰。
堂堂波斯王,直接脸朝下扑倒在地。
“什么人!”大流士大骇。
他试图调动精神力,化作无形利刃刺向袭击者。
然而,精神力刚一离体,便撞上一层厚重无匹的无形力场。二十刻度的精神力,在这股力场面前脆弱得如同撞上铁壁的鸡蛋,寸寸崩碎。
紧接着,拳头落了下来。
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全凭纯粹的肉身力量。一拳接着一拳,专挑肉多且痛觉神经密集的地方招呼。
“让你傲慢!”
“让你藏私!”
“让你把烂摊子全丢给别人!”
粗暴的东方语言在密室里回荡。
大流士根本听不懂对方在骂什么,只能拼命蜷缩身体护住要害。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四肢被死死钉在地上,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肌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大流士,万王之王,万邦之主,竟然在自己的王宫里,被人套着麻袋,像揍一条野狗般痛殴。
直到施暴者打累,麻袋才被扯下。
大流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肿胀的双眼勉强睁开,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
一个东方青年。
“你……你到底是谁?”大流士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惊骇与警惕。
“你未来的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