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竭力挣扎,但蛛丝勒得太死,每一次耸肩、蹬腿都显得笨拙而微弱,像被钉在琥珀里的飞虫,徒劳扑腾。
老妇人搁下茶盏,拖着略显滞重的步子踱到床边。她用镊子夹出玻璃瓶里那只黑虫,动作不疾不徐。
“早跟你讲过,跑是没用的,偏不信邪,白白耗力气。”她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惋惜。
目光一转,落在唐凡身上:“瞧见了吧?硬扛,只会更糟。别学他。”
她咧嘴一笑,阴冷又瘆人,将黑虫按在少年胸口。虫子顺着蛛网缝隙钻入皮肉,只一眨眼就没了影。
约莫六十秒后,少年彻底僵住,不再抽动。
随即,缠身蛛丝一根接一根缩回墙缝,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少年仍保持着黝黑、魁梧的异化形态,可眼神已全然空茫,身子笔直立着,像一尊刚雕好的木偶,只等差遣。
“行了,变回来吧。平常不用你显本事。”老妇人淡淡开口。
少年身形缓缓缩小,皮肤褪色,肌肉松弛,最终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只是双眼黯淡无光,直愣愣杵在那儿。
“嗯。”老妇人颔首,神色满意。
视线一转,锁住唐凡:“轮到你了。”
她嘴角扯开一抹阴笑,不紧不慢朝他走近,停在他面前,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好!这副身子骨,是我经手过的最上乘的胚子——你,必成我最得意的作品。”
“等等,我能问几个问题吗?”唐凡忽然开口。
“哦?还想问?”老妇人脚步一顿,眯眼盯着他,“也罢,念在你马上要成为我最珍贵的造物,就允你最后这点念想。”
“我想知道,您认不认识一个叫易洪超的人?”
老妇人明显怔住,随即缓缓摇头:“没听过。问这个做什么?”
“您真不认识?”唐凡试探着追问。
她眼神陡然一厉,嗓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我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敢质疑我?!”
那张脸霎时扭曲狰狞,唐凡没再吭声。
他悄悄打量她的眉骨与鼻梁轮廓,心头隐隐有了数。
老妇人已用镊子夹出第二只黑虫。
“稍等,我还有一件事想弄明白。”唐凡强作镇定。
“你还敢提?”她捏着镊子的手悬在半空,目光如刀,狠狠剜向唐凡。
“我只想知道,您费这么大劲,造这么多傀儡,到底图什么?”
“这不归你操心。乖乖听话,当好你的新身份,就够了。”话音未落,黑虫已被按上唐凡手臂。
它一口咬穿衣料,钻进皮下,动作快得只余一道黑影。
几息之后,唐凡瞳孔失焦,眼神彻底涣散。
“算你识相,没乱动。”老妇人一挥手,蛛丝尽数收回。
唐凡木然起身,双脚落地,垂手站在她面前,静若泥塑。
“去,给我倒杯水。”她吩咐。
唐凡转身走向桌边,取杯、注水、端回,动作机械却精准,双手稳得不见一丝晃动。
老妇人接过杯子,轻抿一口,微微颔首:“不错。果然是块好料。”
“你们三个,各司其职。你力气足,劈柴去。”她转向青壮少年。
少年目光空洞,转身出门,步子沉稳得没有一丝犹豫。
她又瞥向唐凡和少女,嘴角一翘:“你们俩站一块儿,倒挺搭。要是真能凑成一对,倒也不赖。”
说完,拉开抽屉,取出一包种子递过去:“后院该下种了,你们俩去种菜。这是秧苗籽。”
少女伸手接过,转身往外走。
唐凡立刻跟上,脚步不快不慢,始终落后半步。
进了院子,他径直走向墙根,抄起一把锄头,默然随少女走到屋后。
那里是一小片松软的翻耕土地,土面平整,泛着潮润的褐光。
少女呆立不动,静静望着他。
唐凡挥锄刨坑,她俯身撒种;他再刨一坑,她便将前一坑覆上细土。
“哈哈哈!笑死我啦!主人你可是特能局的人,现在居然在这儿刨土撒种?太绝了!”梦梦绕着他盘旋打转,声音抖得几乎破音。
“你再敢笑一声,回头三天不给你投喂。”唐凡压低嗓子警告。
话音刚落,他心头一紧——少女的动作忽然停住,正直勾勾盯着他。
“糟了!被她看穿了?老妇人会不会察觉我在装?”冷汗几乎爬上后颈。
所幸,只僵持两秒,少女眼皮都没眨一下,又抬起手,往新挖的坑里稳稳倒进一撮种子。
唐凡悄悄松了口气。
“主人,你可真够忘恩负义的!要不是我及时出手,你早被那虫子彻底操控,变成一具听人摆布的空壳了——这叫救命反被当仇人?”梦梦立刻炸了毛,嗡嗡地绕着唐凡打转,小身子气得直颤。
“行行行,是我嘴欠,跟你闹着玩呢,不饿你了,成不成?”唐凡一边挥锄翻土,一边赶紧赔笑。
“哼!这还差不多。”梦梦尾巴一翘,语气总算松动了些。
“梦梦,真没想到你能制住那只怪虫,太神了!”唐凡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正弯腰往坑里撒种子的少女忽然顿住,直愣愣盯着唐凡,眼神发怔。
唐凡立马收回手,低头猛刨两下土,假装专心干活。
少女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目光胶着不动,唐凡心里咯噔一下,后背悄悄绷紧。
好在她很快又动了,继续低头放种子,唐凡这才暗暗呼出一口气。
他倒不是怕这姑娘,而是怕惊动院子里那个老妇人——那人古怪阴森,手段难测。万一被她察觉自己没被虫子彻底控制,唐凡压根没信心能从她眼皮底下溜走。
“你是怎么搞定它的?”唐凡压低嗓音,生怕再被少女听见异样。
“靠这个!”梦梦一甩尾部,亮出一根细如毫芒的尖刺,“就这一下,戳进它节肢关节,它当场就瘫了。啧,真不禁打,我还想多来几下热热身,结果它直接软成一滩泥。”
“牛!”唐凡悄悄比了个拇指。
“这恶心玩意儿,干脆跟菜苗一起埋了,肥土正好。”说着,他从裤兜里拈出那只黑虫,嫌恶地一弹,扔进刚挖好的坑里。
虫子僵直不动,像块干瘪的炭渣。
之前为防被老妇人撞见,他只能趁她转身的空档,把虫子匆匆塞进衣袋里藏起来。
“梦梦,它该是断气了吧?”唐凡轻声问。
“八成凉透了。我这针毒虽不致命,但对这类低等节肢生物,够它抽搐三回再挺尸。”梦梦得意地晃晃尾刺。
“嘿,你下手还挺利索。”唐凡笑着打趣。
“主人这话不对!我这是替天行道,清害除患!”梦梦立刻抗议。
“得得得,替天行道,干得漂亮,给你颁个功臣奖。”唐凡又竖起拇指。
话音未落,少女又停下了手,呆立原地,双眼直勾勾锁在他脸上。
唐凡迅速收手,抡锄又挖一坑,然后停下,静静等着——指望她像前两次那样,缓过神来继续种。
可她依旧站着不动,目光沉沉,一眨不眨。
唐凡心头一沉:这次盯得比前两回久得多,不对劲。
果然,少女突然转身,迈步就往院子方向走。
“糟了!她要去告密!”唐凡箭步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
少女猛地挣扎,嘴巴一张,眼看就要喊出声——
唐凡左手迅疾捂住她嘴,右手扣紧她胳膊,半拖半拽把她拉到墙根阴影里。
“主人,打算怎么收场?”梦梦悬在半空,急急发问。
“没招了,老套路。”唐凡掌心一翻,苍蝇拍赫然在手,照着她肩背“啪”地一拍。
少女身子一缩,反抗明显弱了下去。
“主人,依我看,用锄头敲两下,威慑力可能更强。”梦梦盘旋着建议。
“不行不行,太粗暴,咱们讲理讲文明,这种不流血的法子才体面。”唐凡摇头。
“呀呀呀——我主人是文明人!我主人是文明人……”梦梦立刻连珠炮似的嚷起来。
“再嚎,真关你三天粮!”唐凡扬声一吓。
梦梦立刻闭嘴,翅膀都不带抖一下。
唐凡抬手又是一拍,少女眉头拧紧,嘴角抽动,疼得直吸气。
他第三次扬起拍子虚晃一下,少女本能一缩脖子,肩膀都绷紧了——显然是真怕了。
唐凡取出幻影石,指尖轻点,一缕缕墨色雾气悄然渗入石中。
待黑气尽数吸入,他收起石头。少女眼底那层浑浊的灰翳,已淡了许多。
唐凡缓缓松开捂她嘴的手,目光紧紧锁住她脸。
“应该稳住了吧?”他屏息观察她的反应。
“你还好吗?有没有清醒些?”他放轻声音,试探着问。
少女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双手猛地抱住头,五官骤然扭曲,张嘴就要尖叫——“啊——!”
唐凡闪电般再次捂住她嘴,急促低喝:“嘘——!”
可已经晚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笃、笃、笃……踩在青砖上,越来越近。
老妇人已站在院门口,冷冷望着他们。
唐凡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
他眼神空茫,机械地挥锄挖坑;少女也垂着眼,面无表情,将种子一颗颗丢进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