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静立片刻，转身，慢悠悠踱回院子。
直到那抹灰影彻底消失，唐凡才松开一直绷着的牙关：“总算糊弄过去了。”
“嘘！主人，她还没走远！”梦梦倏地提醒。
果然，老妇人只露出半张脸，斜倚在墙角，目光幽幽扫过来。
“老妖婆，心眼还真不少。”唐凡暗骂一句，悄悄朝少女使了个眼色，接着低头，一锄一锄继续刨土。
少女脸色忽然泛白，额角沁出细汗，嘴角不受控地抽搐起来。
唐凡急忙冲她眨眼示意，她咬紧下唇，硬生生把那阵剧痛咽了回去。
刚才老妇人走近时，她脸上那股撕裂般的痛楚差点破功，全靠借着弯腰撒种的时机，用散落的长发遮住半边脸，才险险蒙混过关。
两人继续装作失神模样：一个麻木挖坑，一个木然丢种。
约莫两三分钟过去，梦梦悄无声息落在唐凡耳畔：“那老妖婆，真走了。”
唐凡终于卸下肩头重担，停下动作，长长吁出一口气。
“她走了？”少女声音微颤，开口就问。
“嗯。”唐凡点头。
她也跟着重重吐纳，肩膀松弛下来。
可下一秒，她突然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整张脸痛苦地拧在一起。
“怎么了？”唐凡俯身凑近，压着嗓子急问。
“我好难受。”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
“撑住，我一定有办法救你。”唐凡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却带着急切。
“不行……太疼了，我真的扛不住了。”她咬着嘴唇，努力把哭腔压下去。
“杀了我吧！快杀了我！我不想再熬下去了……”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她仰起脸，眼神里全是哀求。
唐凡顿了一瞬，抬手用锄头柄轻轻一击，正中她后脑。
她眼皮缓缓垂下，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主人！你真把她弄死了？你杀人了啊！”梦梦在半空中盘旋，声音又尖又急。
“闭嘴，只是敲晕了。”唐凡翻了个白眼。
“哦——是打晕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成凶手了，这下总算安心了。”梦梦扑棱一下落在他肩头，翅膀还轻轻抖了抖，像松了口气。
唐凡：“……”
“主人，她到底怎么了？”梦梦歪着头问。
“还用说？准是她体内那只大黑虫在作祟。想救她，就得彻底除掉它。你有没有招儿？”唐凡盯着地上的人，眉头紧锁。
“我能有什么办法？虫子没钻进去前，我还能试试；现在它都扎进她身体里了，难不成让我也钻进去跟它干架？”梦梦撇嘴。
“你……真没法儿钻进去？”唐凡试探着问。
“我又不是那种怪虫子！人家可是正经虫！”梦梦有点不高兴。
“行行行，你是正经虫，可以了吧？”
“哼！这还差不多。”
“得赶紧想办法救她。”唐凡望着昏过去的少女，神色凝重。
“主人，你想出法子没？”梦梦追问。
“没有。”唐凡摇头。
……梦梦一时语塞，原地转了个圈。
“要不，你去老妖婆所有屋子里搜一遍，看能不能找出救她的线索。”唐凡略一思忖，开口道。
“那我去看看。”梦梦扇动翅膀，倏地飞走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靠近。
唐凡迅速扯开袖口，站直身子，双眼失焦，木然伫立。
老妇人从拐角现身，一眼瞧见倒在地上的少女，怔了一下：“她怎么了？”
“她刚才扑过来咬我，我……弄晕了她。”唐凡嘴巴一张一合，吐字僵硬，像台老旧的留声机。
“傀儡说话该是这样吧？别被她识破……”他心里咯噔一下，手心渗出汗来。
老妇人略一愣，目光停在他脸上。
唐凡心跳如鼓，暗叫不妙：“糟了，傀儡怕不是这么讲话的……”
就在他屏息凝神时，老妇人却缓缓移开视线，俯身探了探少女颈侧，直起身喃喃道：
“只是昏过去了。”
“抱回去，以后不准再动手。”她语气平淡，转身就走。
唐凡空洞着眼，弯腰托起少女，默默跟在她身后。
进了房间，他将少女轻轻放在床边。
“把这屋子收拾干净。”老妇人丢下一句，推门离开。
唐凡抄起扫帚，低头扫地。
这时，梦梦飞了回来，停在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主人，西南角那间屋里有个木匣，里面装着一枚黑丸，八成是解药。”
“太好了！”唐凡心头一热。
“我还翻到一本册子，封皮写着《易家傀儡术》。”梦梦接着说。
“易家？看来这老妖婆果然和易洪超有关。我猜，易洪超很可能是她儿子——你觉得呢？”
“早觉得他们眉眼相似，八九不离十。”梦梦点点头。
突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唐凡立刻垂眸敛神，扫帚划过地面，动作机械而缓慢。
脚步声渐行渐远，老妇人似乎只是路过。
“主人，解药什么时候拿来给她服下？”梦梦轻声问。
“再等等，现在不行。”唐凡低声答。
“对了，白局他们几个现在在哪儿？”
“你们那个同事李一江被人关起来了，他们正去找他。”
“也不知道找着没……”唐凡眉心微蹙。
“梦梦，你去帮他们一把，看看进展如何。”
“好嘞，主人。”
“我先去把解药取来。”梦梦刚飞走，唐凡便攥着扫帚，悄然挪到门边，朝外张望。
院中空荡，老妇人不知所踪。
他放轻脚步，朝西南角那间屋子走去。
才走几步，余光忽见院子里几个傀儡——包括之前那个青壮少年——全都停下活计，齐刷刷望向他。
他立马眼神放空，扬起扫帚，一下一下，扫得格外卖力。
那几双眼睛迟疑片刻，终于转开，继续各自的事。
唐凡悄悄吁了口气，继续往前挪。
眼看离房门只剩两步，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声厉喝：
“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老妇人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刀，直直钉在他脸上。
唐凡喉结一动，声音再次变得平板无波：
“卫生扫完了，特来向您回禀。”
话音落下，老妇人依旧盯着他，一动不动。
“不用向我汇报，等下次交代的事办完，就在原地候着。”老妇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唐凡眼神涣散，嘴唇紧闭，没吐一个字。
“你先回刚才那间屋歇会儿吧。”她又补了一句。
唐凡木然转身，脚步迟缓，一步一步挪回那间屋子。
老妇人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推门进去、身影消失，才缓缓转身，朝西南角那间屋走去。
“这老东西，警觉得很，眼下只能按兵不动，再寻机会。”唐凡见她走远，立刻松了口气，在椅子上坐定。
他侧头望向床上躺着的少女，眉头微蹙，心里沉甸甸的。
天色一寸寸暗下去，院墙外的虫鸣也渐渐稀了。
这时，梦梦扑棱着翅膀掠了进来。
“主人，我回来了。”它轻巧地停在唐凡耳畔，声音细软。
“白局他们有下落吗？人安全不？”唐凡立刻追问。
“没找到。我顺着气味一路跟到一户人家，屋里明明留着他们的气息，可翻遍每个角落，连根头发都没见着。”梦梦摇摇头。
“怪事……看来得尽快脱身，出去找他们。”唐凡心头一紧，手心微微发潮。
“现在就逃？”梦梦歪着头问。
“不行。满院子都是傀儡，那老东西底牌还不清楚，硬闯等于自投罗网——咱们只能等。”唐凡压低声音，指节轻轻叩了叩椅背。
“那我先眯一会儿，快撑不住啦。”梦梦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身子一缩，钻回唐凡口袋里的小玻璃瓶里。
门外忽地响起一阵脚步声。
唐凡眼瞳瞬间放空，呼吸都放轻了。
进来的是一名中年妇人傀儡，面无表情，端着饭菜搁在桌上，转身便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为免惹疑，唐凡起身踱到桌边，规规矩矩把饭菜一扫而光。
吃完，他又回到椅子上，坐得笔直。
抽出一张纸巾抹了抹嘴角，低声嘀咕：“啧，这手艺还真不赖。”
脚步声又起——唐凡手一松，纸巾落地，双眼再度失焦，像尊泥塑般僵立原地。
老妇人推门而入，扫了眼桌面，空碗空盘，满意地点点头。
“没事就早些睡，明早还有活儿等着你。”她瞥了眼仍未苏醒的少女，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夜愈深，四下愈发静得能听见风擦过瓦檐的微响。
唐凡估摸着，快十一点了。
“梦梦，醒醒。”他伸手从口袋里取出玻璃小瓶，轻唤一声。
“主人……又怎么啦？”梦梦揉着眼睛爬出来，蔫蔫地落在他掌心。
“去瞧瞧那老东西睡没，该动手了。”唐凡声音压得极低。
“好嘞。”梦梦应了一声，振翅飞出窗外。
片刻后它折返：“她在灯下看书，眼皮都没耷拉一下。”
“真能熬。”唐凡心里直犯嘀咕。
只得继续等。
差不多每五六分钟，他就让梦梦出去探一趟。
第六次回来时，梦梦压着嗓子兴奋道：“主人，她刚吹了灯，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