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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桂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妍贵嫔手中眉笔猛地一顿,在眉尾拉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陛下今晚去了瑾妃那里?”她问,声音依旧柔婉,可握着眉笔的手指已经泛白。
“是,内务府那边还传了话,说各宫的水井都由内务府总管亲自盯着淘,再出差错,提头来见。”
妍贵嫔放下眉笔,对着镜子沉默良久。
皇帝这是在敲打她。
三皇子那口井的事,他查到了,虽然没有实证,可他心里有数。他宠她,所以不说破。可他不说破,不代表他会纵容。
“金桂,”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那口井的事,到此为止。刘公公那边,让他把嘴闭紧了。”
金桂连忙应下。
妍贵嫔拿起帕子,慢慢擦掉眉尾那道墨痕。
“不急。”
她轻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只要陛下还宠我,我便有的是机会。”
她对着镜子,重新描眉,一笔一笔,细致入微。
窗外秋风萧瑟,韵光殿的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映着她那张秾丽的脸,忽明忽暗。
……
——
九月底,夜,定国公府
产房内的灯火通明,人影攒动,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又染着血色端出来。
容氏的痛呼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听得廊下等候的谢予怀心如刀绞,背在身后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泛白。
他来回踱步,靴底碾过青砖,发出细碎的声响,几次想冲进去,都被嬷嬷拦了下来。
“世子爷,产房血腥,您不能进。”
老嬷嬷苦口婆心地劝,“夫人身子底子好,胎位也正,定能母子平安的。”
谢予怀深吸一口气,勉强在廊下站定,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苏氏已进去陪着了,隔着门不时传出几句安抚的话语。谢予怀听着容氏渐渐嘶哑的声音,心头那根弦绷得快要断裂。
他与容氏成婚以来聚少离多。从前只觉她端庄守礼,是门当户对的贤妻,谈不上多少情意。
自怀州奔波,归来后见她操持内外、侍奉长辈、桩桩件件妥帖周全,从不言苦,更无半句怨言,他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不知何时已被她悄然占据。
上个月她临盆在即,他却因公务离京数日,回来时她已进了产房。
……
“哇——”
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夜空,如天籁般刺穿所有人的焦虑。
谢予怀浑身一震,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两步。
门开了,稳婆抱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孩出来,满脸堆笑:“恭喜世子爷,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谢予怀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涩。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掌心传来温热的重量,轻得像一团棉花,却重得他手臂微微发颤。
小家伙哭了两声便停了,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眉心微蹙。
“像你母亲。”谢予怀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看了片刻,将孩子交给奶娘,大步跨进产房。
屋内血气未散,容氏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如纸,鬓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上。
她见谢予怀进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爷……孩子……”
“孩子很好,像你。”
谢予怀在榻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声音低沉而温柔,“辛苦你了。”
容氏眼眶一红,眼泪无声地滑落。
“妾身不辛苦。”
她哽咽道,“只要世子爷和孩子平安,妾身便知足了。”
谢予怀没有说话,只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容氏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唇角却弯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定国公府喜得贵子的消息,翌日一早便传进了宫。
凤仪宫里,锦姝正用早膳,听了秋竹的禀报,筷子微微一停,随即笑道:“这可是大喜事!头胎便是哥儿,母子平安,再圆满不过了。”
她放下筷子,吩咐道:“备礼,挑最好的。上回南边进贡的那匹云锦,还有库里那支百年老参,一并送去。再告诉大哥,让他好生照顾大嫂嫂和孩子,不必急着进宫谢恩,等满了月再说。”
秋竹一一记下,又道:“娘娘,府里那边还传了话,说小公子白白净净的,哭声嘹亮,太医瞧了,说壮实得很。”
锦姝笑意更深,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容氏这一胎,她一直记挂着。大哥常年在外,容氏独自操持内宅,虽有母亲帮衬,到底辛苦。如今母子平安,她便安心了。
“传话给嫂嫂,让她好生坐月子,莫要操心旁的事。等孩子满了月,我接她和孩子进宫来瞧瞧。”
“是。”
秋竹应了,又道,“娘娘,瑾妃那边打发人来问,说想给定国公府的小公子添份洗三礼,问娘娘可方便。”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她这般好心?让她把礼送到凤仪宫来,我一并送去便是。”
秋竹心领神会,连忙去传话。
午后又过了不久,沈昭怜抱着玥姐儿来了。
一进门便笑道:“听说嫂子生了?哥儿还是姐儿?”
“哥儿。”
锦姝接过玥姐儿抱在怀里,逗了逗小家伙,眉眼弯弯,“白白净净的,哭声嘹亮,太医说壮实得很。”
沈昭怜在炕边坐下,感叹道:“大嫂嫂倒是个有福气的。头胎便是哥儿,这下在定国公府算是彻底站稳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底下人说,你大哥守在廊下,孩子一出来,眼眶都红了,抱着孩子手直抖。从前我还当谢大哥是块木头,不成想也有这般时候。”
锦姝看她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是打听得多。”
沈昭怜抿唇一笑,理直气壮:“自家的事,能不打听么?再说了,谢大哥那个性子,能让他动容的人,满京城也找不出几个。大嫂嫂能叫他放在心上,可见是真有本事的。”
锦姝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怀里的玥姐儿。小家伙白白嫩嫩的,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啃着自己的拳头。
“玥姐儿倒是乖,”她笑道,“比宸哥儿小时候好带多了。宸哥儿那会儿,一晚上醒三四回,哭起来整座凤仪宫都听得见。”
沈昭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随我。”
锦姝失笑,白她一眼:“随你?你小时候什么德性,当我不知道?你小时候哭起来能把屋顶掀翻,奶娘换了三个都哄不住你。”
沈昭怜脸一红,恼羞成怒地伸手去捂她的嘴:“陈年旧事,提它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