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凤仪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着窗上的水痕,将这座巍峨的宫殿衬得温柔而安宁。
锦姝靠在引枕上,听着雨声,看着两个孩子在一旁嬉戏,心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定国公府添丁,太后病情渐稳,六宫暂时安宁。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闭上眼,唇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深秋的雨,下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的天。宫墙上的爬山虎被雨水洗过,红得更艳了。
锦姝一早便去了乾清宫。
姜止樾正在批折子,见她进来,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怎么这么早?”
锦姝在他对面坐下,笑道:“来给你报喜。府里添了嫡孙,母子平安。我让人送了贺礼去,想着该跟你说一声。”
姜止樾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予怀倒是动作快。”
锦姝失笑:“人家是成婚好几年的夫妻了,你这话说的,倒像大哥多着急似的。”
姜止樾也笑了,放下茶盏,正色道:“既是喜事,我也该有所表示。让内务府备一份厚礼送去,再加封容氏一个诰命吧。三品的宜人,你看如何?”
锦姝一怔,随即笑道:“陛下厚赐,我代大嫂嫂谢恩。只是大嫂嫂进门这些年,从未求过什么,如今生了嫡子便加封诰命,旁人会不会说闲话?”
姜止樾摆了摆手:“我赏的是定国公世子夫人的贤德,不是她生不生儿子。容氏进门这些年,操持内外,侍奉长辈,教养儿女,从未出过差错。这样的人不赏,赏谁?”
锦姝听他这般说,便不再推辞,只笑着福了福身:“那我便替大嫂嫂领了。”
姜止樾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最近瘦了。是宫里事多,还是母后那边太操劳?”
锦姝摇头:“都不是。大约是换季,胃口差些。不碍事。”
姜止樾皱了皱眉,吩咐康意:“去太医院,让太医给皇后请个平安脉。”
锦姝无奈:“真的没事……”
“有没有事,太医说了算。”姜止樾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锦姝只好由着他。
……
太医很快便来了,诊了脉,说皇后脉象平和,只是略有些气血不足,开几副温补的方子便好。
姜止樾这才放心,叮嘱锦姝按时吃药,又让康意去库房取了几匹上等的阿胶和红枣,送去凤仪宫。
锦姝一一应了,又陪他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退。
……
——
十月初三,慈宁宫
太后的病势缠绵了十余日,总算有了起色。虽还下不了榻,面色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说话也有了底气。
庄嬷嬷服侍她用了药,又端来一碗红枣银耳羹,太后吃了两口便推开,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里,神色沉沉。
“锦姝这几日来得多,皇帝也来了两回。”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比前些日子清朗了些,“倒是千晗,哀家好些日子没见了。”
庄嬷嬷连忙道:“瑾妃娘娘有孕在身,皇后娘娘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让她安心养胎。前几日还打发人来问安,说等太后精神好些了,再亲自来请安。”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庄嬷嬷觑着她的神色,又道:“这几日来请安的嫔妃里,云贵嫔来得最勤。日日都来,风雨无阻。昨日还带了自己熬的红枣粥,说是给太后补气血的。”
太后“嗯”了一声,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欣慰:“云氏那孩子,倒是有心。她性子安静,不争不抢,皇帝也喜欢她这一点。”
庄嬷嬷陪笑道:“可不是。云贵嫔主子入宫这些年,从不多事,对太后也孝顺。太后病了,她比谁都着急。”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道:“她今日可来了?”
庄嬷嬷一怔:“还没。这个时辰,怕是快了。”
太后摆了摆手:“让她来了便进来,哀家有些日子没跟她说话了。”
庄嬷嬷连忙应下。
不多时,云贵嫔便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秋香色暗纹褙子,底下是月白马面裙,发间簪了支碧玉簪并两朵珠花,通身素净雅致,却自有一段温婉从容的气度。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了殿便屈膝行礼:“嫔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过来坐。”
云贵嫔依言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了,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藕粉:“太后这几日胃口不好,嫔妾想着藕粉好克化,便做了一碗。里头搁了些桂花,是御花园里新摘的,清香味儿,太后尝尝?”
太后接过碗,舀了一勺,尝了尝,点了点头:“味道不错。你有心了。”
云贵嫔笑了笑,轻声道:“太后喜欢便好。嫔妾旁的不会,就会做些小食。太后若不嫌弃,嫔妾日日做了送来。”
太后看着她的侧脸,心中微动。
这丫头入宫多年,皇帝宠她她便受着,皇帝冷落她也不闹。人人都说她是个没脾气的,可太后知道,没脾气的女人,未必没心思没手段。
只是这心思,藏得深罢了。
“哀家听说,你近日常去春和殿?”太后放下碗,忽然问。
云贵嫔神色不变,轻声应道:“是。瑾妃娘娘有孕在身,嫔妾想着她一个人在殿里闷得慌,便常去陪她说说话。太后放心,嫔妾去的时候,瑾妃娘娘精神都好,太医也说胎气稳固。”
太后看着她,目光幽深,良久才道:“千晗那孩子,性子急,容易得罪人。你多陪陪她,替她看着些,哀家放心。”
云贵嫔垂眸,声音轻柔:“嫔妾省得。太后只管安心养病,春和殿那边,嫔妾会时常照看的。”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云贵嫔又陪太后说了会儿话,服侍她用了半碗藕粉,才起身告退。
出了慈宁宫,云贵嫔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画屏上前扶住她,低声道:“主子,太后今日精神好些了。”
云贵嫔“嗯”了一声,慢慢往前走。
秋风穿过宫道,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落在远处春和殿的方向。
太后方才那番话,她听得明白。太后是在托付,也是在看。看她能不能替瑾妃盯着这后宫,能不能替瑾妃挡住那些暗箭。
可太后不知道,她从来不是替瑾妃挡箭的人。
她是替自己铺路的人。
“画屏,”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瑾妃这几日胃口如何?”
画屏低声道:“太医说还好,只是偶尔犯恶心,吃不下油腻的。青絮每日变着花样做小食,倒也勉强能吃些。”
云贵嫔点了点头,又道:“妍贵嫔那边呢?”
画屏压低了声音:“妍贵嫔这几日安分得很,日日闭门不出,连御花园都不去了。只是金桂昨儿又去了内务府一趟,说是领份例,可底下人瞧见,她在内务府后头的小院里,跟那个姓刘的太监说了好一会儿话。”
云贵嫔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姓刘的太监。就是那个管着各宫水井分派的刘太监。上回三皇子院中的井水出事,便是他的手笔。
妍贵嫔果然没死心。
“让人盯紧了。”
云贵嫔淡淡道,“不必惊动任何人,只记着金桂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都记下来。”
画屏连忙应下。
云贵嫔没有再说话,只扶着画屏的手,慢慢往自己的偏殿走。
……
——
十月初五,春和殿。
瑾妃靠在引枕上,由青絮服侍着用了安胎药,又含了一颗蜜饯,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娘娘,云贵嫔来了。”青絮低声道。
瑾妃点了点头:“让她进来。”
云贵嫔进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意温婉。
她在榻边坐下,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碟桂花糕、一碗莲子羹,轻声道:“娘娘这几日胃口可好些了?嫔妾做了些清淡的点心,娘娘尝尝。”
瑾妃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只淡淡道:“你有心了。坐吧。”
云贵嫔将点心放在小几上,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神色恭谨。
“慈宁宫那边,姑母这几日如何?”瑾妃问。
云贵嫔轻声道:“太后精神好了许多,昨日还喝了半碗粥,跟嫔妾说了好一会儿话。只是——”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太后问起娘娘,说好些日子没见了。”
瑾妃沉默片刻,道:“本宫身子重,皇后免了请安。等过几日好些了,再去给姑母请安。”
云贵嫔点了点头,又道:“娘娘,明光殿那边,这几日不太平。”
瑾妃眸光一凛:“说。”
云贵嫔将金桂去内务府见刘太监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嫔妾让人盯着,还没查到实证,可金桂跟刘太监走得近,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上回三皇子院中的井水出事,便是刘太监分派的淘井差事。”
瑾妃靠在引枕上,指尖轻轻叩着炕沿,一下一下,眸色渐深。
妍贵嫔。又是妍贵嫔。
她以为上回在桂花园把话挑明了,妍贵嫔会收敛。没想到,她不但没收敛,反而把主意打到了别处。
“金桂去内务府,领的是什么份例?”瑾妃问。
云贵嫔摇头:“嫔妾还没查到。只知她去了一趟,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头装的什么,没人看见。”
瑾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她倒是会挑时候。姑母病着,皇后忙着,本宫有孕在身,江昭容盯着三皇子的功课,没人有空搭理她。她便趁机兴风作浪。”
云贵嫔低声道:“娘娘,要不要……”
“不要。”
瑾妃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她还没动手,咱们先动,便是打草惊蛇。让她动,等她动了,再抓她个现行。”
云贵嫔心头一凛,连忙点头:“娘娘说得是。”
瑾妃靠在引枕上,闭上眼,不再说话。
云贵嫔识趣地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瑾妃忽然开口:“云氏。”
云贵嫔脚步一顿,转过身:“娘娘还有何吩咐?”
瑾妃睁开眼,看着她,目光幽深:“本宫用你,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知道分寸。记住,本宫不喜欢自作主张的人。”
云贵嫔心头一紧,连忙垂首:“嫔妾明白。嫔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娘娘。”
瑾妃看了她片刻,才摆了摆手:“去吧。”
云贵嫔退出春和殿,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画屏上前扶住她,低声道:“主子,瑾妃娘娘她……”
“走。”云贵嫔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
两人匆匆回了韵光殿,云贵嫔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沉默良久。
瑾妃方才那番话,是在敲打她。告诉她——我知道你有心思,但你要记住,谁才是主子。
她当然知道谁是主子。她从不奢望能越过瑾妃,她只求在瑾妃的羽翼下,给自己挣一份安稳的将来。
“画屏,”她忽然开口,“金桂那件事,查得仔细些。不必急着报给瑾妃,先记着,等有了实证再说。”
画屏连忙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