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黎昭出狱后,并没有直接与任景珩回到东宫,而是去了御书房。
“朕不是已经下旨放太子妃出来了吗?太子还来找朕作甚?”
皇帝只是淡淡看了一下两人一眼,就继续低头批阅奏折,仿佛眼前之事不值一提。
任景珩跪地:“父皇,儿臣知道父皇的苦心,但是儿臣不能眼睁睁看着昭儿在狱中受尽折磨。
您知道吗?她已经怀上儿臣的骨肉了。”
黎昭看到他跪着,自己也跪了下来,面上看不出是喜悦还是悲伤,只是轻轻抚摸小腹。
“然后呢?”皇帝仍旧是头也不抬,“你既已经成年,那便不需要朕过多干涉了。
以后你们二人的事自己承担后果吧。
朕已年迈,经不起太多折腾。”
黎昭知道,任景珩虽然早就有了与自己父亲为敌的心理准备,但他心里到底还是敬重皇帝的。
他还是不希望有一日会父子相残,哪怕是为了她。
任景珩见父皇如此冷淡,也不想多纠缠,拉着黎昭的手转身离开,却在门口停步,深深望了一眼龙椅上的父亲。
生在皇家就是这样,亲情与权势永远对立,爱情与命运难以两全。
世间最容易获得的东西,对他们来讲却是最奢侈的物件,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表面上看这场战斗是他们赢了,可他们真的赢了吗?
赢得了民心,失去了亲情;赢得了爱情,却可能失去未来。
在这权力的漩涡中,谁能真正逃脱命运的捉弄?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回到东宫,任景珩只是把她送回翠玉轩后,自己就独自去了书房。
上午从书架上拿的书翻开,到了晚上仍旧是那一页。
黎昭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默默为他准备安神茶,轻轻放在他旁边。
“小姐,好消息。”
景心匆匆跑进翠玉轩,“您的好友欧阳协在这次比武上夺得魁首,而且已经向罗府提亲,要迎娶罗敏为妻。
他已经给您和太子殿下送来了请柬,请柬上写着半个月后在他刚买的府邸举办喜宴。
届时京中权贵都会到场。”
“我就不去了吧。”黎昭看着手中的请柬,心里是五味杂陈,“我现在刚刚怀上皇长孙,去人多的地方怕是容易引起不适。
去我库房里拿些上好的绸缎和玉器给他俩当贺礼吧。”
欧阳协和罗敏能给她和任景珩送来请柬,想必也能给淮王府送去请柬。
黎蓉已经知道她怀有身孕了,万一她把这事告诉给淮王,淮王在宴会上对她使坏可就不妙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事后再找机会亲自给欧阳协和罗敏道喜,想必他们会理解的。
三日后,是黎庭处斩的日子,监斩官是韩烈。
黎庭双手都被枷锁固定在囚车上,两边的百姓全都站满了人。
有人觉得,黎庭到底是为了大梁国能够打赢匈奴,没必要斩首。
但也有人觉得,黎庭毕竟私通金轮国,出卖大梁机密,罪不容赦,必须严惩。
说到底,还是胡家的无能。
为什么太子任景珩和太子妃黎昭可以一年内灭掉匈奴,他胡绍打了五年,还要联合金轮国才能勉强守住边境?
黎庭的悲剧,不过是朝堂权力斗争的牺牲品罢了。
很快,黎庭被压到刑场中央。
他就这样一身白色寝衣,平静地跪在地上,额头上的发丝就这样凌乱的垂落,眼神中已经看不出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片死寂。
“没想到你我夫妻再次见面,竟是这般景象。”
按照大梁律法,犯人在处刑之前是可以在刑台上再见上一面的。
陈清因着有了黎昭的扶持,已经换上了一身锦缎华服,活脱脱就是个京城贵妇。
她看着昔日的丈夫,眼中却无半分悲戚,只有冷漠与算计。
“你还有脸回来?”黎庭抬眸,“要在这朝堂上,有谁的手是完全干净的?若不是你说错话,老夫怎会有今日之祸?”
陈清蹲下身,与黎庭平视,“是啊,当初你要杀我灭口时,就应该直接派遣杀手来追杀我,而不是拿着容嬷嬷的尸身冒充我。”
“是啊,老夫当初为何没有直接派人来杀你,反正你也不是真心嫁给老夫的,都要谈婚论嫁了,还与人苟且私通。
而那个贱种,竟然还成了太子妃。”
黎庭苦笑道:“如今看来,你我皆是棋子,只是我败了,而你赢了。”
黎庭的话,让下方观刑的百姓全都大惊起来。
他们前几日在皇城门口鸣冤的太子妃,居然是私通所生?
也难怪太子妃要与黎家断绝关系。
陈清为此并不意外:“那又怎样?她立下赫赫战功是事实,她嫁给太子也是事实。
反正你黎庭马上要与这个世界永别了,再多说也无益,只是可惜了黎家的血脉只剩下黎蓉一人了。”
陈清顿了顿:“我听说,她从出狱后就被淮王殿下囚禁了起来,原因是算不清王府的账。
看来当初我对黎晟和黎蓉的放纵,是对的。”
“不可能!”黎庭猛地抬头,“蓉儿那么爱老夫,她怎会不来看老夫?”
“可事实就是这样。”陈清故意让开刑场中央,黎庭的目光迅速扫过人群,只看到黎昭和任景珩并肩而立的站在下方,冷冷的看着他。
并没有黎蓉或是淮王的身影。
“你不会还想着让黎蓉帮你重振黎府门楣吧?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哪还有能力帮你?
下辈子别再做那春秋大梦了,当个小官过过日子就行了。
越是执着于权力,越是容易被权力吞噬,最终成为权力的牺牲品。”
人去世前,都会回想起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和事。
黎庭脑海中闪过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十六岁上战场,二十岁封了个八品小官,二十五岁在朝中通过兵部考核,升为五品锻造监。
为了能够成为二品官员,他请镇国公胡绍到府上做客,还迎娶定南侯府的嫡女陈清过门。
三十岁终于如愿以偿,升为三品兵部侍郎。
四十五岁前任兵部尚书病逝,他依附胡家的势力成为新的兵部尚书,位极人臣。
就在前几日,他刚满五十岁。
这么多年的权谋算计,终究抵不过一场空欢喜。
陈清走下刑台,与昔日的丈夫做最后的告别。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