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阳就蹲在窝棚口了。
他没急着生火做饭,而是从背篓里拿出一块狍子肉,切成拇指大的小块,装在布口袋里。肉是昨天留的,专门给赛虎留的,瘦肉多,肥肉少,切成小块正好当训练的奖励。他把布口袋系在腰带上,拍了拍,口袋在腰带上晃了晃,沉甸甸的。赛虎从窝棚里钻出来,鼻子立刻嗅到了肉味,耳朵竖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围着他的腿转了好几圈,脑袋在他膝盖上拱来拱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问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陈阳蹲下来,双手捧着赛虎的脑袋,拇指在它耳朵后面揉了揉。赛虎的耳朵后面有一块软肉,揉那里它最舒服,眼睛会眯起来,嘴角会上扬,像在笑。它眯着眼,嘴角咧着,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哈哧哈哧地喘气,尾巴一直摇着,摇得屁股都跟着扭。陈阳说你今天得干活,不能光吃。赛虎舔了舔他的手,舌头是热的,粗糙的,舔在手背上沙沙的,意思是它知道了。
老赵从窝棚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他蹲在灶边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看着陈阳腰上的布口袋,说你今天训狗?陈阳说训,赛虎不用训,训那几条小的。老赵说那几条小狗崽才三四个月大,能训什么。陈阳说从小训,训出来了就是好猎犬,训不出来就废了,跟人一样,从小不教长大了就教不了了。
老赵说也是,他年轻的时候养过一条狗,青色的,四条腿长,跑得快,打猎是一把好手,可惜没训好,见了野猪就往上冲,不管不顾的,最后被野猪挑了,肚子上划了一道大口子,肠子都流出来了,他抱着狗走了十几里路回屯子,没救过来,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烟袋锅子叼在嘴上,烟灰掉下来落在手背上,他也没弹,就那么让它烫着。陈阳说他知道那条狗,老郑头跟他讲过,说那条狗是那一带最好的猎犬,可惜了。老赵说老郑头也养过狗,但他养狗不是为了打猎,是为了采药的时候防身。陈阳说老郑头的那条狗老了,走不动了,去年死了,老郑头伤心了好一阵子,把狗埋在院子后面的李子树下,每年清明还给它烧纸。
小狗崽们被关在背篓里,背篓上面盖着一块木板,用石头压着,怕它们夜里跑出来被野牲口叼了。陈阳搬开石头,拿掉木板,小狗崽们从背篓里探出头来,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毛茸茸的,像几个毛线团。一共四只,三只黄的,一只黑的。黄的毛色深,像秋天的柞树叶子,黑的毛色亮,像抹了油的鞋面。它们挤在背篓里,你拱我我拱你,嘴里发出细嫩的叫声,汪汪汪的,声音不大,像小鸡叫。赛虎蹲在背篓旁边,低头看着它的崽,用舌头舔了舔那只小黑狗的脑袋,小黑狗被舔得东倒西歪,站不稳,一屁股坐在背篓里,四脚朝天,蹬了几下腿才翻过来。
陈阳把小狗崽们一只一只从背篓里抱出来,放在地上。小狗崽们第一次踩在山里的草地上,有些不适应,脚踩在草上凉凉的,湿湿的,它们缩了缩脚,不敢走,站在原地东张西望。小黑狗胆子大一些,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赛虎,赛虎用鼻子拱了拱它的屁股,它往前跑了几步,跑出去两三丈远,又跑回来了,钻到赛虎肚子底下找奶喝。赛虎卧下来,让小狗崽们吃奶,四只小狗崽挤在它肚子底下,你争我抢的,有的吃前面的奶头,有的吃后面的奶头,吃得吧唧吧唧响。
孙大勇从窝棚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翘着,眼睛还没睁开,蹲在灶边先抽了一根烟,抽完了才站起来洗脸。他蹲在溪边用手捧水洗了把脸,水凉,激得他嘶了一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脸被水激得发红。他看见陈阳在训狗,走过来蹲在旁边看,说这几条小狗能训出来吗。陈阳说能,猎犬的血统在那儿摆着,赛虎是好猎犬,它的崽不会差。孙大勇说他也想养一条,陈阳说等狗崽断奶了你挑一条,孙大勇说他要那条黑的,黑的看起来精神。陈阳说行。
小王从窝棚里钻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本子,一边走一边翻,看昨天记的东西。他走到陈阳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条小狗崽,说真可爱。老赵说可爱什么可爱,狗是打猎用的,不是当宠物的。小王说小狗都可爱,长大了就不可爱了。老赵说长大了那是威风,不是不可爱。小王说明白。
陈阳开始训狗。
他先从背篓里拿出那条野兔皮——昨天下午在溪边剥的,野兔皮剥得整整齐齐的,毛是灰褐色的,尾巴还在,耳朵还在,用盐腌过了,不臭不烂。他把野兔皮用麻绳拴在一根细竹竿上,竹竿三尺来长,拇指粗,轻飘飘的,举在手里不费劲。他走到山坡下面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但平整,草矮,没有灌木,适合狗跑。
小狗崽们正挤在赛虎肚子底下吃奶,陈阳走过去把赛虎叫起来,赛虎站起来走到一边蹲着,小狗崽们没了奶吃,跟在赛虎后面哼哼唧唧地叫。陈阳把野兔皮垂在地上,拖着竹竿慢慢往前走,野兔皮在地上拖行,像一只真的野兔在跑。小狗崽们看见了,先是愣了一会儿,歪着脑袋看那团灰褐色的东西在地上移动,然后小黑狗第一个冲上去了,四条短腿蹬得飞快,跑起来像个毛球在地上滚,追上了野兔皮,张嘴咬住,撕了一下,野兔皮被它从竹竿上扯下来了,它叼着野兔皮摇头晃脑的,呜呜地叫,像是在说我抓到了。
陈阳蹲下来,从小黑狗嘴里把野兔皮拿回来,摸了摸它的头,从腰上的布口袋里拿出一小块狍子肉喂给它。小黑狗闻了闻肉,叼起来吃了,吃完舔了舔嘴,尾巴摇得欢。另外三只小狗崽看见小黑狗吃了肉,也跑过来了,围着陈阳的腿转,仰着头看他手里的野兔皮,嘴里发出细嫩的叫声。陈阳又把野兔皮拴在竹竿上,拖着跑,四只小狗崽一起追,你挤我我挤你,跑得东倒西歪的,有的追上了咬一口,有的咬到了同伴的尾巴,有的跑着跑着摔倒了,翻了个跟头又爬起来继续追。空地上热闹得像赶集,小狗崽们的叫声、赛虎的呜呜声、孙大勇的笑声混在一起,在山坳里回荡。
陈阳训了一阵,把野兔皮收起来了,换了一个项目。他从背篓里拿出一块狍子皮,狍子皮是昨天郑彪剥下来的,棕黄色的毛,软乎乎的,有狍子身上的气味。他把狍子皮揉成一团,让小狗崽们闻了闻,然后把狍子皮藏在三十步外的一棵柞树后面,藏在树根的凹坑里,用落叶盖住。他走回来,蹲在小狗崽们旁边,用手往柞树的方向指了一下,说去。小狗崽们不明白,站着不动,歪着脑袋看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赛虎明白了。它站起来,走到小狗崽们前面,低头闻了闻地上的气味,然后沿着陈阳刚才走过的路线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在地上闻。小狗崽们看见妈妈走了,跟在后头,一摇一摆地跟着赛虎走。赛虎走到柞树后面,用鼻子拱开落叶,露出狍子皮,叼起来,回头看着小狗崽们。小狗崽们围上来,闻了闻狍子皮,有的咬了一口,有的用爪子拨了一下,有的在狍子皮上打滚。赛虎把狍子皮放下,用鼻子拱着小狗崽们的屁股,把它们往狍子皮上拱,意思是记住这个气味。
陈阳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每只小狗崽的头,从布口袋里拿出四块狍子肉,每只小狗喂了一块。他说这是个笨办法,得多练几次,狗崽子太小了,脑子还没长全,记不住。老赵说猎犬是从小这么训出来的,没有天生的猎犬,都是后天练出来的。赛虎是天生的,不用练就会,那是它爹它爷爷传下来的本事,刻在骨头里的。这几条小狗有赛虎的血统,底子好,训出来不会差。
小王蹲在旁边看陈阳训狗,拿出本子记。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把陈阳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了。怎么用野兔皮训练狗的追逐本能,怎么用狍子皮训练狗的嗅觉和搜索能力,什么时候给奖励,奖励给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老赵说你记这些干啥,你又不是训狗的,小王说他以后想养狗,学会了能自己训。老赵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狗,小王说他能养活自己。老赵笑了笑没接话。
陈阳把野兔皮又拿出来,这回不是在地上拖了,他把野兔皮拴在一根长绳子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一棵树干上,然后拉着绳子跑,野兔皮在地上嗖的一下被拖过去了,像真的野兔在快速奔跑。小狗崽们兴奋了,追着野兔皮跑,追到树根底下,野兔皮被绳子拉到树杈上去了,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小狗崽们仰着头看着树杈上的野兔皮,跳起来够,够不着,再跳,还是够不着,急得汪汪叫。小黑狗最聪明,它不跳了,蹲在树根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顺着树干往上爬了两步,爪子扒着树皮,身子悬在半空中,够到了野兔皮的尾巴,咬住了,从树杈上拽下来了。陈阳看了笑了,嘴角弯了一下,说这条狗行,有脑子。
孙大勇说这条黑的他要定了,陈阳说行,给你留着。孙大勇蹲下来摸了摸小黑狗的头,小黑狗舔了舔他的手指,他笑了,说这狗跟他亲。老赵说狗跟谁亲看谁喂它,你从今天开始天天喂它,它就跟你好。孙大勇说回去他就喂。陈阳说不行,狗崽还没断奶,不能喂,断了奶再喂。孙大勇说那得等到啥时候,陈阳说再过一个月就差不多了。孙大勇说他等着。
老刘拄着木棍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这狗训得不错,他年轻的时候也训过狗,在林场训过一条拉布拉多,专门用来捡猎物的,那狗聪明,教一遍就会,可惜后来被车轧死了,他心疼了好几年。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烟袋锅子叼在嘴上,烟灰落了一地。陈阳说你没再养一条,老刘说养了,养了三条,都不如那条聪明,不是笨就是懒,有一条只会吃,啥也不会。陈阳说那也是命。
陈阳把赛虎叫过来,准备训赛虎。赛虎不用训基本科目,那些它天生就会,但有些科目得练,比如服从,比如在关键时刻停下来,比如在猎物面前保持安静。赛虎的毛病是太猛了,看见野猪就往上冲,有时候冲得太快太猛,容易受伤。上次被野猪獠牙划的伤口刚愈合,皮上的疤还没掉,粉红色的,不长毛,光溜溜的。陈阳得让它学会控制,该冲的时候冲,不该冲的时候趴着不动。
陈阳让赛虎趴在离他二十步远的地方,然后他从背篓里拿出一块野猪肉,让赛虎闻了闻,然后他把肉放在地上,自己走到三十步外蹲下来,叫赛虎的名字。赛虎想冲过来,陈阳做了个停的手势,手掌朝前,像交警拦车。赛虎停住了,四条腿绷得紧紧的,身子往前倾,肌肉在皮毛下面鼓着,浑身的力气都憋在身体里,想冲又不敢冲,急得呜呜叫,口水从嘴角挂下来,亮晶晶的一条线,在阳光下闪着光。陈阳又做了个来的手势,赛虎像箭一样射过来了,冲到陈阳面前刹不住,一头撞在他胸口上,把他撞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赛虎舔他的脸,舌头在他脸上刷来刷去,舔得他满脸口水。陈阳笑着推开它的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狍子肉喂给它,说你撞死我了。
孙大勇哈哈大笑,笑得蹲在地上拍大腿。老赵也笑了,烟袋锅子差点从嘴里掉下来。小王捂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马小六笑得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老刘也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核桃皮。赛虎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尾巴摇着,嘴咧着,像是在说它也高兴。
陈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赛虎按在地上让它重新趴好,又走到二十步外蹲下来,重复刚才的训练。这回赛虎学聪明了,看见他做停的手势就停住了,四条腿不绷了,身子也不往前倾了,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等着,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眼睛盯着陈阳的手。陈阳等了十几秒,做了个来的手势,赛虎跑过来了,这回没撞他,跑到他面前停下来,抬头看着他,舌头耷拉在外面,气喘得匀。陈阳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给了它一块肉。赛虎叼着肉趴到一边吃了,吃完又跑回来,蹲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下一次训练。
老赵说赛虎这狗聪明,一学就会,比有些人还聪明。孙大勇说你是在说我吧,老赵说你心虚啥,我又没说你。孙大勇说我心虚啥,我又不笨。老赵说你不笨你打四发子弹一发没中,孙大勇脸红了,说那是枪不行,老赵说枪不行?你的枪是新买的,陈阳的枪是老枪,他的枪能中你的枪中不了?孙大勇不吭声了。
陈阳把训练难度提高了。他让赛虎趴在一棵大树后面,不让它看见他,然后他把一块野猪肉放在五十步外的一块石头上,自己走到肉旁边蹲下来,吹了声口哨。赛虎从大树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看见他蹲在肉旁边,想冲过来,但他做了个停的手势,它停住了,身子藏在树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陈阳站起来,走到一百步外,又吹了声口哨,做了个来的手势。赛虎从树后面冲出来了,沿着一条直线跑过来,经过那块石头的时候,石头上的野猪肉它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冲到陈阳面前停下来,抬头看着他,尾巴摇着。陈阳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从口袋里拿出两块肉喂给它——一块是奖励它跑过来的,一块是奖励它没吃石头上的肉。他说好狗,赛虎舔了舔他的手。
小王把赛虎训练的过程全记下来了,画了赛虎的趴姿、跑姿、停姿,画了好几页纸。他虽然画得不像,但动态抓得准,赛虎冲出去的样子被他画成了一团模糊的线条,但那条线的劲头对了,是往前冲的那个劲儿。老赵说你画画倒有点天赋,小王说他小时候学过画画,老师说他画得好,可惜后来不画了。老赵说可惜了,小王说不可惜,他现在又画了,画脚印画狗画野猪,比画那些花花草草有意思。
马小六蹲在旁边看陈阳训狗,看着看着,忽然说他家里也有条狗,黄的,土狗,看家护院还行,打猎不行,见了野猪吓得尿都出来了。陈阳说土狗打猎不行,天生的,不是训的问题。猎犬是几百代人一代一代选出来的,专门挑了那些胆子大、鼻子灵、跑得快、服从性好的狗配种,配了几百年才配出来的。土狗看家护院行,打猎差远了。马小六说他以后也要养一条猎犬,陈阳说行,等这窝小狗长大了,配了崽,给你留一条。
郑彪蹲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平时话就少。他蹲在那里看小狗崽们在草地上打滚,看了一阵,忽然说这条黑的不错,那条黄的也不错。孙大勇说你要哪条,郑彪说他不要,家里不让养狗,嫌脏。孙大勇说那可惜了,郑彪说不可惜,他以后搬出来住了再养。
陈阳把赛虎叫过来,开始训另一个科目——在猎物面前保持安静。赛虎有个毛病,看见猎物就叫,不是那种乱叫,是兴奋的叫,看见野猪狍子就叫,叫声大,容易把猎物吓跑。在山里打猎,有时候需要狗安静,不能叫,叫了就把猎物惊了。陈阳想让赛虎学会控制,该叫的时候叫,不该叫的时候闭嘴。
老赵帮忙扮猎物。他把狍子皮披在身上,蹲在三十步外的草丛里,露出半个脑袋。赛虎看见狍子皮,立刻兴奋了,竖起耳朵,尾巴竖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想冲过去。陈阳按住它的脖子,轻声说安静。赛虎呜呜了两声,还在呜呜,陈阳用手捏住它的嘴,又说安静。赛虎不呜呜了,但身体还在抖,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四条腿像弹簧一样压着,随时准备弹出去。陈阳一直按着它,等了十几秒,它慢慢安静下来了,身体不抖了,尾巴放下来了,趴在地上,但眼睛还是盯着狍子皮,耳朵一直竖着。陈阳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狍子肉喂给它,说好狗。
老赵从草丛里站起来,把狍子皮从身上拿下来,抖了抖上面的草叶子,走过来蹲在陈阳旁边,说你这是训狗还是训人,陈阳说训狗也是训人,人狗配合好了才能打猎。老赵说也是,人和狗得配合,狗不听话打不成,人不相信狗也打不成。他年轻的时候养过一条狗,他不信狗,狗找到猎物了他觉得不对,自己去别处找,找了半天没找到,回来一看,狗还在那儿趴着,猎物也在那儿,白白耽误了半天功夫。
陈阳把赛虎放开,赛虎跑到狍子皮旁边闻了闻,又跑回来了,蹲在陈阳脚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舌头耷拉在外面,喘着气,像是在问它做得好不好。陈阳摸了摸它的头,说好狗。赛虎的尾巴摇起来了,摇得欢,屁股都跟着扭。
小狗崽们趴在草地上,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啃草,有的在互相咬耳朵玩。小黑狗趴在赛虎旁边,头枕在赛虎的腿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另外三只小狗挤在一起,黄的压着黄的,黑的压着黄的,分不清谁是谁,只看见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动,偶尔有一只从里面钻出来,抖抖毛,又钻回去了。
太阳升到头顶了,阳光直直地照在山坳里,把每个人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踩在脚下。陈阳站起来,腰酸,蹲太久了,他伸直了腰,把腰左右扭了扭,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说今天训得差不多了,明天继续。孙大勇说他还想再看一会儿,陈阳说你看吧,他去做饭。
陈阳蹲在灶边生火做饭,把昨天剩下的野猪肉切了一块,切成片,扔进锅里炒。锅烧热了,猪板油放进去,油化了,滋滋地响,油花在锅底翻滚,香味飘出来了。他把野猪肉片倒进锅里,哗的一声,油溅起来,肉片在锅里翻了几下就变色了,从鲜红色变成了灰白色,边缘焦黄,卷起来了。他把干辣椒和姜片扔进去,又加了一勺盐,用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肉片滋滋地响,油和调料混在一起,香味更浓了,辣味呛得人打喷嚏。
大家端着碗围过来,陈阳把肉片分到每个人碗里,每人分了几片,不多,但够下饭了。干粮是饼子,凉的,硬的,掰碎了泡在肉汤里吃,汤是炒肉的时候锅里剩下的油汤,辣的,咸的,泡饼子正好。大家蹲在灶边吃饭,谁也没说话,都饿了。
赛虎蹲在陈阳脚边,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碗,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陈阳吃了几口,把碗里的肉片挑了两片出来放在地上,赛虎低头吃了,吃完舔了舔嘴,又抬头看着他。陈阳说没了,赛虎不信,把脑袋伸过来闻了闻碗底,碗底确实没了,它才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陈阳吃完饭,把碗放在地上,靠在背篓上歇了一会儿。他闭着眼睛,听着山里的声音。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树林的时候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鸟叫,啄木鸟在柞树上笃笃笃地啄,声音脆,像有人在敲木鱼。赛虎的呼吸声,匀称的,呼——吸——呼——吸——,像拉风箱。小狗崽们的叫声,细嫩的,汪汪汪的,像是在做梦,梦见了什么好吃的或者好玩的,腿还在空中蹬了几下。他听着听着,眼皮沉了,想睡,但没睡,睁开眼,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凉,激得他清醒了。
下午继续训狗。
陈阳把训练场地换到了山坡上,山坡比空地复杂,有树有石头有灌木,狗在这里跑需要更多的技巧,得会躲树,会跨石头,会钻灌木丛。他把野兔皮拴在竹竿上,拖着在山坡上跑,上坡下坡,左拐右拐,模拟野兔在山里的真实运动轨迹。赛虎不用练这个,它天生就会,但小狗崽们得练,它们还小,跑得不快,反应也慢,但得从小练起,练到它们跑得跟野兔一样快、一样灵活,才能在山里抓到猎物。
小狗崽们跟着野兔皮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舌头耷拉得老长,哈哧哈哧地喘,但还在跑。小黑狗跑在最前面,它跑得快,反应也快,野兔皮往左拐它往左拐,野兔皮往右拐它往右拐,野兔皮钻进灌木丛它也跟着钻进去,不怕刺扎。灌木丛的刺扎在它身上,它疼得叫了一声,但没停下来,从灌木丛的另一边钻出来了,嘴里叼着野兔皮,尾巴摇得欢。陈阳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肉喂给它,摸了摸它被刺扎的地方,没破皮,只是红了,揉了揉就好了。
另外三只小狗跑得慢一些,有一只黄的跑着跑着不跑了,蹲在地上喘气,喘了一阵又跑起来了,但跑错了方向,往反方向跑了,跑出去十几步才反应过来,又掉头往回跑。还有一只黄的跑着跑着被石头绊倒了,翻了个跟头,爬起来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看了看周围,看见同伴在前面跑,才追上去。陈阳说这几条狗比那条黑差远了,老赵说每条狗都有自己的性格,有的聪明有的笨,有的快有的慢,跟人一样。那条黑的随赛虎,聪明,快,那几条黄的随它们爹,笨点就笨点吧,也能用。
小王蹲在旁边看了一下午,本子记了十几页。他不但记了狗的,还记了陈阳说的每句话,连陈阳怎么蹲、怎么走、怎么摆手势都画下来了。陈阳说你把我也画进去了,小王说画了,你看。他把本子翻给陈阳看,陈阳看了一眼,画上有一个蹲着的人,头大身子小,像一根火柴棍上顶着一个土豆,不像他,但那个蹲的姿势像,腰弯着,膝盖顶着,手伸出去,跟他的动作一模一样。陈阳说你这画得不像我,小王说像你的动作。陈阳说动作像就行。
太阳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山坡上的树影拉得老长。陈阳把野兔皮收起来,把小狗崽们装回背篓里,盖好木板,压上石头。小狗崽们在背篓里叫了一阵,叫累了,安静了,挤在一起睡着了。赛虎趴在背篓旁边,头枕在前爪上,眼睛看着背篓里的崽,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
陈阳蹲在灶边生火做饭,今天的晚饭简单,昨天剩下的肉汤热了热,掰了几个饼子泡进去,就是一顿。大家蹲在灶边吃饭,谁也不说话,都累了。赛虎趴在陈阳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老赵抽着烟袋,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脊,山脊在夕阳里是金色的,树梢上像是着了火,橘红色的,亮闪闪的。他说今天这狗训得好,以后这窝狗长大了,猎队就不缺狗了。陈阳说缺,打猎至少得五六条狗,现在只有赛虎一条能打的,其他的都不行。老赵说慢慢来,狗有了,崽也有了,再过一年半载,这窝狗就能用了。陈阳说明年再配一窝,多养几条,以后打猎就不愁狗了。
孙大勇蹲在灶边抽着烟,看着背篓里的小黑狗,小黑狗在背篓里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脚朝上,睡得像个小孩子。孙大勇说你好好睡,长大了跟我去打猎。老赵说你跟它说话它听得懂吗,孙大勇说听得懂,狗通人性。老赵说行,你回去跟它多说说话,把它说聪明了。
陈阳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他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起来,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呼吸匀称,睡熟了。
他想着明天再训一天狗,后天就下山。下山之前再去那片榛子丛看看,看那只母狍子带着小崽回来了没有。要是回来了,再打一只公的,肉够分了,皮也能多做几件皮袄。给阿兰做一件,给老孙头家的老闺女做一件,老孙头家的老闺女冬天要去镇上上学,路远,冷,穿上狍子皮袄就不冷了。
他想着想着,眼皮沉了,靠在背篓上,闭上了眼睛。赛虎的呼吸声在耳边,一下一下的,像催眠曲。灶里的火还在烧,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像白天那么硬。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树林的时候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了,半个月亮,光淡淡的,把山坳照得朦朦胧胧的。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像一把刀横在天边。
山里的夜,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