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雾比昨天薄了。
陈阳蹲在灶边烧水的时候,雾还挂在树梢上,白茫茫的一层,像谁在山林间铺了一大片棉花。等他给大家盛完了肉汤,雾就散了大半,太阳从东边山脊后面跳出来,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金色,照在山坳里的草地上,草叶子上的露水被照得亮晶晶的,每一滴都像一颗小珠子,风一吹就滚落了。
陈阳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蹲下来把猎枪检查了一遍。枪管用布条捅了捅,布条上带着黑色的火药残渣,他看了看残渣的颜色和湿度,判断昨天打的子弹火药量合适,枪管没有挂铜。枪机上了油,拉了几下,顺滑了,不卡不涩。他把子弹从弹仓里退出来,一发一发地检查,弹壳没有裂纹,弹头没有松动,又推回去了。保险关上,枪靠在窝棚口。
赛虎蹲在他脚边,今天它比平时兴奋,耳朵一直竖着,尾巴竖着,浑身的毛绷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它知道今天要进山打猎了,狗的鼻子灵,能闻出人的情绪,陈阳今天身上的气味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训狗的气味,轻松,散漫,今天是打猎的气味,紧张,专注。赛虎的呼吸都变了,比平时快,比平时浅,舌头时不时伸出来舔一下鼻子,鼻头黑亮黑亮的,湿漉漉的。
孙大勇蹲在灶边抽了根烟,抽完了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按灭了,站起来把枪背上。今天他的枪擦过了,枪管锃亮,枪托上的木头纹路清清楚楚,他昨天下午花了一个时辰擦枪,拆了装装了拆,练了好几遍。他说今天他一定能打中,老赵说你别打中我就行。孙大勇说我是那个水平吗,老赵说你就是那个水平。孙大勇脸黑了一下,没接话,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枪栓看了看枪膛,枪膛里空空的,他又推上枪栓,关上保险。
小王从窝棚里钻出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的伤比昨天又好了一些,能弯了,但走路还是不太敢使劲。他把裤腿卷起来看了看伤口,伤口结痂了,黑红色的硬痂,周围一圈皮肤是粉红色的,不肿不烫,没发炎。他把布条解了,伤口露在外面晾了晾,老郑头说过,伤口结了痂就不用包了,包着不透气,好得慢。他把裤腿放下来,把本子和铅笔装进背篓里,把猎枪背上,枪有点长,他个子小,枪托拖在屁股后面,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老赵蹲在灶边抽完了最后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他今天穿了一双新鞋,他媳妇给他做的,布鞋底子纳得密密实实的,鞋面上绣着一朵云彩,他说穿着舒服,不硌脚。老刘说你这鞋打猎穿可惜了,老赵说鞋就是穿的,不可惜。老刘拄着木棍站起来,把背篓背上,背篓里装着干粮和盐巴,还有一壶水,水壶是军绿色的,壶身上磕了好几个坑,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铁皮。
郑彪和马小六早就收拾好了,站在一边等着。郑彪把枪扛在肩上,枪口朝下,他今天换了一发子弹,昨天那发打偏了,他检查了子弹,觉得可能是子弹的问题,换了一发新的。马小六把背篓背好,背篓里装着锅碗瓢盆和盐巴干粮,还有昨天剩下的半块狍子肉,用树叶包着,他拍了拍背篓,确认东西都装好了没落下。
陈阳站起来,把背篓背上,猎枪挎在肩上,弯下腰把裤腿扎紧了,不让露水灌进去。他说走。大家跟着他往山坳外面走,赛虎跑在最前面,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早晨的安静里传得远,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小铃铛。
今天的路线跟昨天不一样。陈阳不往北走了,往东走。东边有一条沟,沟不深,但长,弯弯曲曲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脊的另一边。沟里长满了榛子丛和刺老芽,还有一片一片的橡子林。这个季节橡子落了一地,狍子爱吃橡子,也爱吃榛子叶,狍子会在那里。陈阳去年秋天来过这条沟,那时候狍子多,一群一群的,他一个人打了三只,背不动,跑了两趟才背完。
往东走的路比往北的好走一些,坡度缓,不用爬太陡的山梁。但路远,走了大半个时辰还没到。陈阳走在最前面,不催也不等,步子不快不慢,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孙大勇跟在后面,喘气声粗,呼哧呼哧的,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小王跟在孙大勇后面,一瘸一拐的,但咬着牙没落下来。老赵走在最后面,步子碎,但迈得快,时不时催一下前面的人,说快点快点,太阳都老高了。
进了沟,陈阳蹲下来找脚印。沟底的地面潮湿,落叶下面是一层黑土,土是湿的,松软的,脚印印在上面很清楚。他拨开落叶,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上有大大小小的脚印,有野猪的,有狍子的,有兔子的,还有鸟的爪子印。他找狍子的脚印,找了一阵,找到了一串。脚印不大,前尖后圆,掌垫窄,趾甲短,浅浅的一串,从榛子丛里延伸出来,往沟里的水源方向去了。
他用手量了量脚印的大小,又看了看脚印的间距。脚印不大,狍子不算大,七八十斤。脚印的间距也不大,狍子走得慢,不慌不忙的,可能是独只的,也可能是小群的。他从脚印的新旧程度判断,这串脚印是今早留下的,土还是湿的,脚印的边缘没有干裂,有的脚印里还积着一点水,水是清的,还没渗完。狍子刚从榛子丛里出来,去喝水了,喝完水还会回来。
陈阳蹲在地上,把大家叫过来看脚印。小王第一个蹲下来了,他把脸凑到脚印跟前看了看,说这是狍子的,前尖后圆,掌垫窄,趾甲短。陈阳说对了。小王笑了,嘴咧了一下,露出白牙齿。孙大勇也蹲下来看了看,说他也看出来了,这是狍子的,不是野猪的。老赵说你不是说分不清吗,孙大勇说那是昨天,今天分清了。老赵说今天分清了,明天又忘了,孙大勇说不能忘。
陈阳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脚印往沟里的水源方向去了,水源在沟的拐弯处,有一小片洼地,洼地里积着水,水不大,但常年不干,是山泉水,从地底下渗出来的。狍子、野猪、兔子都去那儿喝水,是这条沟里唯一的水源,打猎的人都盯着这片洼地,在那儿等着准没错。
他们走到水源附近,陈阳选了一个位置埋伏起来。水源在洼地中间,四周是草和灌木,洼地北边是一片榛子丛,榛子丛密,狍子藏在那里,南边是一片开阔地,草矮,视野好,适合开枪。陈阳选了开阔地边上的一棵大柞树,蹲在树后面,把枪架在树根上。老赵蹲在另一棵柞树后面,距离陈阳三四十步。郑彪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石头有半人高,正好挡住他的身体,枪架在石头上。孙大勇蹲在郑彪旁边,枪口对着洼地的方向。小王和老刘在最后面,老刘不开枪,他负责看着别让狍子从后面跑了,小王也不开枪,他负责看热闹。
赛虎趴在陈阳脚边,一动不动,浑身的毛竖着,耳朵朝前,眼睛盯着洼地。它的呼吸很轻很浅,几乎听不见,整条狗像一块石头一样趴在那里,连尾巴都不摇了,只有眼睛在动,跟着洼地里的一切动静转动。
等了一阵。
洼地里安安静静的,鸟在树上叫,啄木鸟在柞树上笃笃笃地啄,松鼠在松树上跳来跳去,抱着一颗松果啃,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里清清楚楚。但没有狍子。陈阳趴在地上不动,眼睛盯着洼地,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扣。他等了小半个时辰,等的过程中他想了很多,狍子今天会不会来,是不是走错路了,是不是被昨天枪声吓跑了,是不是去了别的水源。但他没动,打猎的人得有耐心,等着,等猎物来找你,比你去追猎物省力。
狍子来了。
从北边的榛子丛里出来的,不是一只,是三只。两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在前面走,小的跟在后面。大的体型大一些的那只,肩胛骨高,脖子上有一圈黑色的毛,公的。体型小一些的那只,脖子细,没有黑毛,母的。小的那只半大,七八个月,身上的毛还是灰褐色的,不像成年狍子那样棕黄,腿细长细长的,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像喝醉了酒。
狍子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头吃草,吃一口走两步,再吃一口再走两步,不慌不忙的,像在散步。公狍子走在最前面,它警觉性高,走几步就抬起头来四周看一看,耳朵转来转去,听周围的动静。母狍子跟在后面,不太抬头,光顾着吃草,嘴就没停过,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吧唧吧唧响。小狍子跟在最后面,一会儿吃草一会儿蹦跶,这边吃一口,那边蹦两下,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陈阳没动。他在等公狍子走进射程。公狍子离他还有一百多步,太远了,枪打不准,即使打中了也打不中要害,狍子会跑,跑进榛子丛里就找不到了。他等着,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扣,眼睛盯着准星,准星对准了公狍子,跟着它的移动慢慢移动。
公狍子走到了八十步左右,陈阳还是没开枪。八十步,他的枪能打中,但狍子站的位置不好,背后是榛子丛,打中了逃跑的方向是榛子丛,钻进去就不好找了。他要等公狍子走到开阔地里,开阔地里没遮没拦的,打中了当场倒地,跑不了。
公狍子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开阔地里。它停下来,抬起头,耳朵转了转,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闻到了什么。它的鼻子动了动,朝陈阳的方向嗅了嗅,打了个响鼻。它的身体绷紧了,前腿微微弯曲,准备跑。
陈阳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枪声在沟里炸开,回声在两边山壁上撞来撞去,来回荡了好几个来回。公狍子应声倒地,四条腿在草地上踢了几下,不动了。母狍子和小狍子被枪声吓着了,转身就跑,母狍子跑得快,眨眼间就钻进了北边的榛子丛,小狍子跑得慢,落在后面,急得吱吱叫,一头扎进榛子丛里不见了。
赛虎从陈阳脚边弹出去了,跑到倒地的公狍子旁边,低头闻了闻,尾巴摇了摇,回头看着陈阳。陈阳吹了声口哨,它跑回来了,蹲在他脚边,尾巴摇着,嘴咧着,像是在笑。
孙大勇蹲在石头后面,手还端着枪,枪口对着公狍子倒地的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扣。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累的,是兴奋的。他说他看清了,陈阳一枪打中了狍子的脖子,狍子当场死了。陈阳说不是脖子,是心脏。孙大勇说不信,走过去一看,子弹从腋下打进去,穿过了心脏,从另一边的腋下穿出来了,两个洞,血从两个洞里往外流,在地上淌了一摊。狍子的眼睛还睁着,黑亮黑亮的,瞳孔已经放大了。
小王跑过来了,蹲在狍子旁边,用手摸了摸狍子的毛。狍子的毛棕黄色的,背上深,肚皮上浅,摸上去软软的,滑滑的,像摸在绸缎上。他用手量了量狍子的角,角不长,十几公分,分了两叉,角上还带着一层茸皮,毛茸茸的,摸上去不扎手。他说这狍子多大,陈阳说两岁,肉嫩。小王说他要画狍子,陈阳说画吧。
小王拿出本子画狍子,他先画了狍子的轮廓,再画角,再画毛色,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了十几分钟才画完。画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这次画得像了。小王笑了,把本子合上,塞回背篓里。老赵说你这狍子画得不错,比昨天画的野猪强多了。小王说他昨天回去练了,练到半夜。
老赵蹲下来操刀开膛。狍子小,好收拾,一刀从胸口划到肛门,皮开了,内脏露出来了。狍子的内脏比野猪的小得多,心小,肝小,肺小,肠子细,胃也小。他把心肝肺掏出来放一边,用树叶包了放背篓里。胃和肠子扔在树根底下,用土盖了盖。狍子的胃里装的是没消化的榛子叶和橡子,绿绿的,一股子草腥味,不臭,比野猪的好闻多了。
孙大勇蹲在旁边看老赵开膛,这回他没躲,从头看到尾,眼睛一眨不眨的。老赵说你今天不躲了,孙大勇说我还没吃早饭呢,就不躲了。老赵说跟吃没吃早饭有啥关系,孙大勇说吃饱了看这个会恶心,没吃饱不会。老赵说你这理论倒新鲜。
陈阳把狍子皮剥下来了,剥得整整齐齐的,皮上不带肉,肉上不带皮。狍子皮棕黄色的,毛软乎乎的,铺在草地上一大张,对着太阳看,毛在阳光下闪着光,亮闪闪的。他用手摸了摸皮的厚度,不厚不薄,硝制了正好做皮袄。他把皮叠好,用麻绳捆了,放背篓里。
狍子肉分成几块,用树叶裹了,用藤条捆紧。陈阳背了最大的一块,三四十斤,不重,压在背上没什么感觉。老赵背了一块,郑彪背了一块,孙大勇背了一块,小王和马小六合抬一块。
往回走的路上,陈阳走在最前面,赛虎跟在他脚边。走了一阵,孙大勇从后面跑上来了,说会长,那边还有狍子。陈阳停下来回头看,孙大勇指着东边的一片林子说,他刚才看见那边有两只狍子,在林子边上吃草。陈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林子在沟的东边,离这儿大概两百多步,林子边上有一小片草地,草地上有两只狍子在吃草。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是母的,小的是崽。母狍子低着头吃草,小狍子站在旁边,歪着脑袋看这边,像是在打量他们。
陈阳蹲下来看了一阵,说母的带崽的不打。孙大勇说那只小的也不是崽了,半大的了,能打。陈阳说半大的也是崽,不打。孙大勇说那今天就这么回去了?就打了一只?陈阳说一只够了,够分了。孙大勇说不够,合作社好几十口人,一只狍子才七八十斤肉,一人分不到两斤。陈阳说还有野猪肉,昨天的野猪肉还没分完,加在一起够了。孙大勇不吭声了,但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不痛快,嘴抿着,下巴绷着。
他们继续往回走。走到半路,老赵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一阵,说有人。陈阳也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从山梁那边传过来的,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但能听出是人的声音,粗嗓子,在喊什么。陈阳蹲下来,把手掌放在耳朵后面拢音,听了一阵,说是老孙头的声音,好像在喊什么人。孙大勇说是他爹,他爹上山来了。
老孙头从山梁上下来了,后面跟着他儿子孙大彪。老孙头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精瘦,脸上皱纹深,跟刀刻的一样,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木棍比他高,手腕粗,是水曲柳的,结实,压不弯。孙大彪三十出头,比孙大勇大两岁,长得很像,都是方脸宽肩,但孙大彪比孙大勇高半个头,也壮实得多,胳膊粗得像小孩的腿,穿着蓝布工作服,脚上是一双黄胶鞋,鞋上沾满了泥。
老孙头走到跟前,喘了一阵气,说可找着你们了。陈阳说咋了。老孙头说他家那块山坡上的参地被拱了,昨天夜里野猪进去拱了大半夜,拱了一片,参给拱出来了,吃了好些,糟蹋了不少。他蹲在地上,用手比划着,那块地有二分大,野猪从山坡上面下来的,翻过篱笆,在里面拱了一夜,土全翻起来了,参须子满地都是。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发抖,眼眶红红的,那块地他伺弄了好几年了,眼瞅着参该起了,这下全完了。
孙大彪站在后面,脸黑着,拳头攥着,关节咔咔响。他说他知道是哪个方向的野猪,顺着脚印能追到,他要带人去打。陈阳说你别急,先回去看看。孙大彪说看什么看,地都翻了,参都没了,看有什么用,打猪要紧。陈阳说打猪也得知道打哪头猪,野猪在山里跑,你知道是哪头?孙大彪说顺着脚印追,追到了就是那头。陈阳说野猪的脚印都差不多,你能分出来哪头是拱你家地的?孙大彪说分不出来也得打,打一头少一头。
老赵蹲在旁边抽烟袋,听了半天,说大彪你别急,野猪糟蹋参地的事又不是头一回了,去年王家也糟蹋了,前年李家也糟蹋了,哪年都有。打猪的事不能急,你急吼吼地进山,猪没打到,人再出点事,更麻烦。孙大彪说他不怕,他有枪。老赵说你有枪?你有猎枪证吗?孙大彪说他爹有。老赵说你爹有你没有,你没证用你爹的枪打猎是违法的,林业局知道了要抓。孙大彪不吭声了。
陈阳站起来,说先回去看看参地,看了再说。他让大家收拾东西下山。孙大勇说他还没打够呢,陈阳说够了,下山。孙大勇把枪背上,背篓背上,跟在后面走,嘴一直抿着,不痛快,但没再说什么。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多了,下坡不费劲,但膝盖吃劲,小王膝盖有伤,下坡的时候走得慢,手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下挪。马小六走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要不要帮忙,小王说不用,他自己能走。
到了老孙头家的参地,陈阳蹲下来看。参地在山坡上,不大,二分地,四周用木桩和铁丝围了篱笆,篱笆被野猪拱倒了一片,木桩歪了,铁丝断了。地里的土全被翻起来了,像被人用犁铧犁了一遍,参苗东倒西歪的,有的被吃了,有的被拱出来了,根须断了,参须散了一地,在阳光下晒得发蔫。老孙头蹲在地头,手捧着一棵被拱出来的人参,参体上有几个牙印,是被野猪啃的。他的手抖得厉害,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就是蹲在那里不说话。
陈阳蹲下来看野猪的脚印,脚印很大,掌垫宽,趾甲长,前深后浅,公的,三百多斤。脚印从山坡上面下来的,踩穿了篱笆,在地里踩了一圈,又从篱笆的破口出去了,往北边的山里去了。他顺着脚印往山上看了一阵,北边的山是密林,树大林深,野猪钻进去就找不到了。他说这头猪不小,三百多斤,牙齿长,不好打。孙大彪说不好打也得打,他不能白糟蹋。陈阳说打可以,但不能乱打,得有计划。孙大彪说你说怎么打。陈阳说这头猪还会回来,野猪认路,这次在这儿找到了吃的,下次还会来。他在地头守着,等着猪来,一枪解决问题。孙大彪说那他得等到什么时候,陈阳说等几天,猪不一定哪天来。孙大彪说他等不了,他明天要回镇上上班。陈阳说那你别管了,他帮你打。
老孙头抬起头看着陈阳,眼眶红红的,说阳啊,这块地他伺弄了好几年了,参是前年下的籽,今年刚长到三品叶,再长两年就能起了,这下全完了。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陈阳蹲下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孙叔你别上火,猪他帮你打,糟蹋的参他赔你,从合作社的账上出。老孙头说不用赔,他就想出这口气。陈阳说气得出,账也得赔,合作社对参农负责。
张桂花老孙家的儿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拱了的参地,嘴撇了一下,说这片参地早该起,非留着留着,留到让猪拱了。老孙头瞪了她一眼,说你说啥呢。张桂花说她说的是实话,早起了早卖钱,非要再长两年,这下好了,猪替你起了。老孙头气得手抖,站起来要骂,孙大彪拉住了他,说他妈你别说了,张桂花说她说的是实话,怕啥。孙大彪说你闭嘴。张桂花瞪了他一眼,不说了,但嘴还撇着,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
陈阳站起来,说行了,别吵了。猪他负责打,参他负责赔,大家都别吵了。他看了一眼张桂花,张桂花把脸扭到一边去了,不看他。
老赵蹲在地头抽烟袋,抽完了把烟灰磕在鞋底上,站起来说,这头猪得打,不打不行,打了这一头,别的猪就不敢来了。野猪聪明,知道这儿有猎人守着,就不敢来了。陈阳说对,得打,不打不行。
太阳快落山了,夕阳把参地照得金黄金黄的,被翻起来的土在阳光下是深褐色的,跟旁边没被翻的土颜色不一样,深一些,湿一些。参须散在土里,白的,细的,像一根根线头,在风里微微晃动。老孙头蹲在地头,手捧着那棵被啃过的人参,一直没撒手。
陈阳站在地头,看着北边的山。山是密林,树大林深,暮色里看过去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头野猪就在山里,在某一片灌木丛里趴着,消化着吃下去的人参。明天它还会来,这个畜生记性好,知道这儿有吃的,明天夜里还会来。他蹲下来在篱笆的破口处看了看,选了一个位置,明天夜里他在这儿守着,等猪来。
赛虎蹲在他脚边,看着北边的山,耳朵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它也闻到了野猪的气味了,从山那边飘过来的,很淡,但能闻到。陈阳低头摸了摸它的头,说别急,明天打。赛虎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了摇。
孙大勇站在后面,背篓还背在身上,没卸下来。他看着那片被拱了的参地,脸上的表情变了,不痛快没了,换成了心疼。他家也是种参的,他知道种参的不容易,一块地伺弄好几年,到头来让猪拱了,那种滋味不好受。他说会长,明天他帮你守着。陈阳说行,明天夜里你来。孙大勇说他不怕熬夜,熬一宿没问题。
小王蹲在地头,把被拱出来的参须一根一根捡起来,用纸包了,放背篓里。老赵说你捡那干啥,小王说回去泡酒,人参须子泡酒也是好东西。老赵说你这孩子啥都不浪费。
天快黑了,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像水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山林淹没了。远处的山脊先黑了,然后是近处的树林,最后是脚下的参地。陈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回合作社。
大家背着猎物,踩着暮色往回走。赛虎跑在前面,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告诉山里的一切——猎人来了,猎人走了,明天还会来。
老孙头蹲在地头没走,手还捧着那棵被啃过的人参,像捧着一个孩子。张桂花早就走了,她走的时候嘴还撇着,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孙大彪站在地头,看着北边的山,拳头攥着,关节咔咔响。他说会长,这口气他咽不下。陈阳说咽不下也得咽,打猎的事不能带气,带气打不好。孙大彪说他知道,但他就是咽不下。陈阳说咽不下就先咽不下,等打了猪就咽下了。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了,半个月亮,光淡淡的,把参地照得朦朦胧胧的。被翻起来的土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参须是白色的,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根根手指在招手。
陈阳走在回合作社的路上,背上的狍子肉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往下沉。赛虎跑在他前面,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明天夜里怎么守,带谁去,在哪个位置蹲,用什么枪,用什么子弹,都得想好了。野猪夜里来,夜里打猎跟白天不一样,看不见,全靠耳朵,得听声辨位,得听野猪的脚步,得听野猪的呼吸,得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扣扳机。他打过夜猪,不好打,但能打。
他加快了脚步,背上的狍子肉在背篓里晃来晃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赛虎从前面跑回来了,跑到他脚边,舔了舔他的手,又跑前面去了。
月亮跟着他们走,从一个树梢跳到另一个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