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是都姑娘的朋友?”
“算是吧,她才来这里住没两天,我们不算特别熟。”
“那……”陆秉钧似乎想从她这里多打探一些她的消息,“姑娘觉得那位都姑娘,性子如何?”
“你说小香啊……”都梁香一拍巴掌,双手合十,眉飞眼笑,露出向往热切的神色,“她当然是随和大方,温温柔柔,性子很好啦。”
都梁香自卖自夸,半点不害臊,倒是陆秉钧听到此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个精怪当是涉世不深,才会觉得那都梁香处处都好吧。
都梁香一看陆秉钧的脸色,就知道他是不信的。
没关系,她自己也不信。
嘻嘻。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信吗?既然你觉得小香不是这样的人,还说什么要和小香结交,总不能是因为她为人跋扈,又乖戾吧?还是说,你结交她的心,本就不诚呢?”
陆秉钧身周的气息凝了一瞬,骤然抬眼看向都梁香,重新审视起了眼前人。
这话中带着的细微机锋已叫他觉察到了几分,如此,他自然就怀疑起了她的身份。
都梁香友好地朝他笑了笑,却也没有掩饰眼神中的玩味。
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测在他脑海中升起。
他试探道:“都姑娘?”
“是我,”都梁香干脆地承认,“你也不笨嘛,我还以为,你还要一会儿才能想到呢。”
“我以前得罪过都姑娘?”陆秉钧的语气倒也不恼,只是颇有些无奈,“只这我们才打了个照面的工夫,都姑娘已经戏耍我两回了。”
眼前此人确与他先前想的那般模样,差出去十万八千里,念头方起时他也不怎么敢信,可复又一想,依眼前这人促狭顽劣的性子,前头那剜名之事,也确实像她干得出来的。
“不是你先问我是不是林中精怪的?我顺着你说,还有错了?”
强词夺理。
若是往日有人这样戏弄于他,他面上不管如何,心中定要是不喜的。
只这会儿,他竟觉得这人古怪狡黠的性子也没什么不好。
他怎么突然就生出额外的包容了。
若是放在以前,他这时大概也不介意说些调谑的话,恭维一下她殊色天成,竟似山灵所化的美貌。
只是……
他也不知道只是什么,只话到嘴边,就叫他咽回去了。
许是今日正事要紧,在口头上的机锋输她一些就输一些吧。
都梁香见陆秉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有些出神,似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人。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眸中顿时又多了几分警惕。
不会是他的那个什么一遇到她的神魂,就会觉得熟悉的奇怪感觉还在发力吧?
他不会是想起“雪蒿”了吧。
都梁香想了下,她用本体和分身表现出来的性格应该还是有些差异的,当不会让他将两人联系在一起的……吧?
她伸手在陆秉钧面前挥了挥,“喂,回神了,想什么呢你。”
陆询简直没眼看,装作看风景似地往旁边望了出去。
陆秉钧意识到自己竟走神了,面色一红,也有些微微的尴尬。
不过他毕竟在巡天司供职多年,打过交道的人数不胜数,什么状况都遇到过,因而也就锻炼出了一副水火不侵的面皮。
“我想也是,我与都姑娘从前也不相识,想必姑娘那日丹英榜剜名之举,也并非出于私怨,而是出于自许人间第一流的少年意气了?”
“是啊。”
其实就是出于私怨啦。
但都梁香这会儿又不能承认,只能扬起下巴,一副高傲做派,神采飞扬道:“你这个丹英榜第一只是暂时的,日后,我必能超过你去,取代你的位置!”
若两人不是面对面坐着,叫陆秉钧隔空听见这句话,只会觉得此人狂妄自大又不知天高地厚,可这会儿叫他面对面听来,竟又是另一番感受。
她眸光晶亮,眉梢眼角皆是锐气,像一把刚淬炼好、新鲜出炉的刀剑,急不可耐地要证明自己。
锋芒毕露,激昂青云,这种张扬耀眼的鲜活气,反倒颇对他的脾气。
故而陆秉钧只笑了下:“那在下就祝都姑娘,武运昌隆,早日得偿所愿了?”
都梁香挑了下眉:“你不生气?”
“江山代有才人出,都师妹志向高远,一心想要那丹英榜榜首的位子,意在鳌头,自然值得嘉许。既又视我为劲敌,可见对我的实力也尤为认可,能得都师妹这等大才青眼相加,自是生平快事,何怒之有呢?”
啊,这个陆秉钧,几日不见,养气功夫见长啊。
面对有过节的对头,阿谀奉承之事也能叫他做得这么信手拈来,毫无挂碍。
……嗯,也不对,许是他在外面,要摆他巡天司掌令、陆氏少君的架子,才装出的体面。
都梁香兀然起身,俯身凑近,紧盯着陆秉钧的眼睛,幽幽道,“陆秉钧,你老实说,你听闻那日的事,当真如此做想,半点没动气?”
陆秉钧眉梢微微一动。
他定力极好,不至于只叫对探询的目光看来,就露出什么马脚。
他只轻轻一笑,“都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又慢悠悠道:“听上去,都姑娘之前所为,立志激励自己的用意是假,故意激怒我才是真呐……”
他似是无奈极了:“我有那么招人讨厌吗?”
“当然。”
都梁香抓不到他的破绽,只好作罢。
“为何?我们从前甚至没有见过。”
那理由也很好找的。
都梁香往藤椅上一仰,双手抱臂,“因为我算到了。”
“算到了?”
陆秉钧一愣,这算是个什么理由?
“是啊,我算到你以后很可能会得罪我,所以,我得先下手为强才行。”
“那……”陆秉钧道,“都姑娘有卦主之名,卜术通神,不知依都姑娘的经验,卜师所预见的未来,是可以改变的,还是不能改变的?”
“卜算之术,皆是借由当下时空的已知灵机而循理推演。然则,若有人因预见了未来,而做出与其本性相悖的抉择,此抉择本身便已介入并改变了原有的灵机流转。灵机既变,则据此推演出的未来,自然也随之一同迁改。”
陆秉钧静静听了,神情纹丝不动,只嘴角那缕笑意又渐深了许。
“就是可以改变的意思?”
“对。”都梁香点点头。
“既然未来可以改变,许是原来的那个我,结交都姑娘的心尚不够诚,只在都姑娘面前受了些许挫折,就却步而去。如今换作已知晓了你我二人可能会交恶的我,必当精诚所至,扭转此局……”
说到此处,陆秉钧顿了一顿,垂眸一笑,似褪去了应酬般的假面,露出眼底澄澈的认真来,连声音都柔了几分。
“……不叫你我二人之谊,止于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