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秉钧去往太清道宗的路上,就听了一路都梁香此人的事迹。
听人说此次罪净岛试炼,连凤麟洲麒麟族的小殿下和苍狼族的一颗冉冉新星都死在了其中,且还有为数不少的妖,传送符都没用出来,也一并死在岛上。
纵观此次试炼的诸多试炼者,貌似也唯有都梁香能办到此事。
坊间皆在传,当就是那都梁香残忍嗜杀,不留片甲,造下此等杀祸。
麒麟族和苍狼族悲痛欲绝,只因试炼之中,本就是生死有命,若以此为由复仇,则师出无名,但若说他们真的就放下了这血债之仇,不会暗地里报复,怕也无人相信。
罪净岛传影宝鉴失效之事,妖族至今还在排查缘由,虽然没有实证,不过参加了试炼的大部分妖族都相信,麒麟族小殿下麒莫野和苍狼族天骄苍啸日,还有麒莫野的许多追随者,都是死在了都梁香的手上。
因而都梁香如今在妖族那里,也有了个“血手妖屠”的名号,凶名赫赫,令妖谈之色变。
再加上丹英榜剜名的桀骜做派,在陆秉钧脑子里,这人原是个阴郁冷漠、煞气逼人的形象。
扶摇岭的龙吟涧,原是逍遥峰地界的一块野地,鲜少有人迹。
如今开辟成都梁香的道场,兴起了重楼飞阁,绮窗绣户,又有回廊曲槛,云烟相映,自是幽阒静深,良多趣味。
都梁香将这片地方唤作莲花小筑,又凭着师祖给的那枚小令,遣人给她在这里设下了去往道宗内各处要地的传送阵。
水声潺潺的龙吟涧边,凶名赫赫的血手妖屠正仰躺在藤萝编织的吊床上阅览功法,好不惬意。
一阵灵力波动漾开,不远处的传送阵现出了两个人来。
神识察觉路边老树上紫藤垂瀑,似藏了个人在其间,便慢慢走近。
“打搅了,这位……”
都梁香拨开疯长得都快把她淹了的傀心藤,看了来人一眼,蓦然怔住。
嗯?
她怎么会在这里遇见陆秉钧?
都梁香四下张望了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在没确定自己现在是谁之前,她一句话都不会说的。
她取出镜子照了照,看清镜中人的脸后,顿时放下心来。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陆秉钧听见那句清泠泠的问话时,整个人还沉浸在她从紫藤花海里起身的刹那。
一架蒙蒙花似雾,眼波流,烟水住。
木魅耶?山精耶?髣髴兮若云纱之笼月,自有清绝处。
诗品中说,窈窕深谷,时见美人,大抵就是这种于幽深中而见生机,于静谧中而见灵动的感觉吧。
迷离、惘然中又带着一丝惊喜。
陆秉钧感受到身体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悸动,待他探究着深想了下这悸动的来处,不由暗恼。
【那肯定漂亮啦,你见着漂亮姑娘都会觉得熟悉的。】
难道真叫顾雪蒿说中了?他就是个见到美色就移不开眼的,故而遇上一个喜欢些的,心动了就要觉得人家熟悉,似在哪里见过的似的?
觉得熟悉,难道就是他对一个人有几分喜欢的征兆?
那他可还真是“正经见一个爱一个”。
陆秉钧蹙眉。
他的心似乎好容易心动,这未免也太轻浮了些,不怪顾雪蒿鄙夷他。
他心中无奈一叹,耷垂下睫毛,刻意回避着直视她,拱手道:“在下陆秉钧,上玄仙宗弟子,敢问这位小居士,可知道贵宗新入门的那位仙盟试炼大会魁首,都梁香都道友的住处,该怎么走吗?”
“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陆秉钧正要回答,都梁香就反应过来,抢先道:“啊,我知道了,是为了那日丹英榜的事吧?你是来找她茬的?”
这么快就找上门了吗?陆秉钧你忒小心眼!
陆秉钧摇头失笑,温声应道:“小居士说笑了,在下不至于那般心胸狭隘,实是仰慕都道友大才,心向往之,特来结交一番。”
都梁香微张了张嘴,瞠目结舌。
她那么挑衅他都能忍啊。
陆秉钧,你真是个能成大事的。
“好吧,我带你去找她。”
都梁香从吊床上跳了下来,黑发如绸缎倾泄,一并洒落下来,长发被两根藤蔓轻柔挽起,在脑后绾成了一个青藤缠绕的发髻,点缀着几簇紫色的花穗。
编织成藤蔓吊床的傀心藤拆解开来,收拢着枝条,往她的小腿里钻去。
她走在前面,给陆秉钧和陆询带路。
陆秉钧瞧着她脑后那时舒时卷,好似活物的一截傀心藤,忍不住问:“小居士是这山林间的精怪吗?和都道友在这龙吟涧做了邻居?”
都梁香回头瞥他一眼,唇角微微翘起。
她本没打算瞒着陆秉钧自己身份多久的,一开始没说,是她得确认下他的来意,万一真是来砸场子的,她还能把人骗走不是?
这会儿他自己认岔了,也不能怪她顺势逗逗他吧?
都梁香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这都叫你看出来了。”
她装模作样地在莲花小筑里的几间屋子前喊了几声屋主人,“哎呀,真是不巧,小香这会儿当是出门去 了,不在家中,你要等等吗?我先代她招待你一会儿好了。”
陆秉钧自然颔首应是。
都梁香领人来到莲花小筑的一角凉亭里,招招手,就施术裁下两片荷叶,卷成两个荷叶杯,从莲池中舀了两杯水上来。
她将其中一杯推到陆秉钧面前。
陆秉钧的神色变得审慎且犹豫起来。
“我身无长物,只有这个可以招待你,你不喜欢吗?”她的语气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无妨。”陆秉钧端起荷叶杯,轻啜了一口“茶水”,淡淡笑道,“清冽甘醇,淡而不寡,别有一番滋味。”
都梁香“啊”了一声,露出略显惊慌的歉疚之色,“我忘了说,这片莲池常有鸟雀出没,你知道的,它们都是直肠子,偶尔也会在池中……方便,你不介意吧?”
陆秉钧脸色僵住,握着荷叶杯的手骤然用力,一下就把这并不牢靠的杯子捏成了一摊碎叶,剩余的池水淌落一手。
“瞧你这反应,”都梁香笑了两声,促狭地眨眨眼,“我同你开玩笑的。”
陆秉钧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颇为无奈,“姑娘这性子倒是……”
“太坏了?”
陆秉钧摇摇头:“……很活泼,其实挺好的。”
比那个不爱理人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