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伦特兰外交照会的措辞经过精心打磨,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里得尔总理府的橡木会议桌。
“德伦特兰联邦政府对长弓溪谷地区的战事发展表示密切关注。我们注意到,在去年冬季军事合作取得预期成果后,里得尔联邦在装备更新和战术训练方面未能保持必要的投入与改进。现代战争的胜负取决于体系的完整性、指挥的前瞻性以及部队的适应能力,单纯依赖外部装备输入而忽视自身体系建设,难以应对复杂的战场变化。”
“鉴于当前地区局势已超出最初合作框架的预期范畴,德伦特兰联邦决定暂停对里得尔联邦的‘特别军事技术援助计划’。已签署的装备采购合同将继续履行,但新增订单的审核周期将延长至六个月以上。关于派遣军事顾问团的请求,经我方评估,在当前战场环境下难以确保人员安全,故暂不予考虑。”
“我们建议里得尔联邦从自身国防体系建设出发,系统性地梳理指挥、训练、后勤等环节存在的问题。德伦特兰愿意在未来适当时候,就国防现代化改革提供咨询服务——该服务按小时计费,具体报价详见附件。”
照会最后一段甚至贴心地附上了德伦特兰几家知名军事咨询公司的联系方式,年费从五百万到两千万军团币不等。
“按小时计费……”奥斯特维党党魁、现任总理弗拉基米尔·索科洛夫捏着照会的手在发抖,“咨询服务……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了?破产企业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新希望市(原名史塔西城)的天空阴沉得像要压下来。这座以德伦特兰建筑师规划重建的首都,此刻在里得尔人眼中却像一座精致的囚笼。
“总理,前线急电。”国防部长推开会议室的门,脸色比窗外的天色更难看,“洛林第3集团军前锋部队已越过奥斯特维大区边界线,正在向重镇科尔马推进。当地守军……没有组织有效抵抗。”
“为什么?!”索科洛夫猛地站起来。
“因为……”国防部长艰难地说,“科尔马守备司令是史塔西党的人。他昨晚接到党部密令,要求‘保存实力,避免无谓牺牲’。”
“叛国!这是赤裸裸的叛国!”
“可是总理,”史塔西党在议会中的领袖慢悠悠地开口,“根据《国防动员法》第七章第三条,地方守备部队在面临‘明显不可抵抗之攻势’时,有权进行战术撤退以避免重大伤亡。科尔马只有两个营的民兵,面对洛林一个装甲旅,这完全符合——”
“符合你妈!”索科洛夫抓起桌上的茶杯砸了过去。
茶杯在史塔西党领袖脚边碎裂,褐色的茶渍溅上他定制的西装裤脚。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索科洛夫!你这是在侮辱议会!”西冰库党领袖拍着桌子,“前线失利明明是你们奥斯特维党的军事指挥失误!去年冬天打赢了就开始削减军费,把德伦特兰顾问送走,现在打输了就想甩锅?做梦!”
“削减军费是议会共同决议!”索科洛夫吼道,“当时你们史塔西党和西冰库党投的都是赞成票!因为你们要把钱拿去修你们老家的公路和港口!”
“那是民生工程!是经济发展需要!”
“现在洛林的坦克正在碾过我的老家!”索科洛夫的声音已经嘶哑,“奥斯特维大区二十三个村镇,六个已经失守!我的堂兄一家昨天逃到首都,他们说洛林人在村口立了牌子——‘彼得罗夫将军的复仇之路’!”
他环视着会议室里这些衣着光鲜的同僚。史塔西党代表首都及周边的新兴资产阶级,西冰库党代表西部沿海的商人和船主,而他的奥斯特维党……代表的是那个正在燃烧的、农业和传统工业为主的东部大区。
“我们三个党,代表里得尔的三个地区,三个阶层。”索科洛夫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可现在,只有一个地区在流血。”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议会广场上开始聚集的人群。有人举着“停止战争”的牌子,有人举着“保卫奥斯特维”的横幅,两群人正在互相推搡,警察在中间组成人墙。
“从今天起,”索科洛夫转过身,“议会休会。国家进入紧急状态。”
“你无权——”
“根据《战时特别权力法》,总理在面临‘国土实质性丧失风险’时,有权中止议会职能,期限九十天。”索科洛夫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这份法律是三十年前通过的,签署人里包括你们两党当时的主席。需要我念签名吗?”
史塔西党和西冰库党的代表们脸色变了。他们当然记得这条法律,但从未想过真的会被启用。
“卫兵!”索科洛夫喊道。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十二名全副武装的总统卫队士兵走了进来。他们穿着深蓝色制服,臂章上是奥斯特维传统的双头鹰标志。
“护送各位议员先生回各自住所。”索科洛夫说,“在未来九十天内,未经特别许可,不得离开首都范围,不得进行公开政治活动,不得接受媒体采访。”
“索科洛夫!你这是政变!”
“不,”索科洛夫走到史塔西党领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这是拯救国家。在你们把里得尔拆成三块卖掉之前。”
政变进行得出奇顺利。
奥斯特维党控制着国防部、内务部和总统卫队。在宣布紧急状态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史塔西党和西冰库党在首都的三十七处党部被查封,十九名主要领袖被“保护性监禁”,三家亲反对党的电视台被切断信号。
起初,军队保持了沉默。大多数高级将领是奥斯特维党人或至少来自东部地区,他们的家乡正在沦陷,对议会的扯皮早已不满。
问题出在基层。
里得尔陆军第7步兵师驻守在首都西郊的布鲁克军营。师长是奥斯特维党人,但下面的士兵——三分之二来自西冰库地区,三分之一来自史塔西地区,只有军官团是东部人。
紧急状态宣布后的第三天晚上,布鲁克军营发生了哗变。
起因是一份被截获的内部命令:要求第7师抽调两个营,前往西冰库地区“维持秩序,预防分离主义骚乱”。命令里有一句备注——“必要时可使用致命武力”。
“他们要对我们老家开枪!”一个西冰库籍的士兵在营房里举着命令的复印件吼道。
哗变像野火一样蔓延。士兵们扣押了军官,打开了军火库,三十七辆装甲车和十二门火炮被控制。凌晨四点,哗变部队开始向市区开进,口号从最初的“停止内战”很快变成了“奥斯特维党下台”。
索科洛夫在内务部指挥中心看着监控屏幕,脸色铁青。
“让‘灰狼’部队出动。”他对内务部长说。
“灰狼”是内务部下辖的特种对内部队,三百人,全部来自奥斯特维地区,装备精良,忠诚度经过严格筛选。他们的任务是“处理内部极端威胁”。
两小时后,“灰狼”部队在首都西区的胜利大道与哗变部队交火。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哗变士兵虽然有装甲车,但缺乏统一指挥,很快被分割包围。十二辆装甲车被火箭筒击毁,八十七名士兵死亡,两百多人受伤。“灰狼”部队损失九人。
枪声停息时,天已经亮了。
索科洛夫站在内务部大楼的顶层,看着远处街道上燃烧的装甲车残骸,以及正在被押上卡车的俘虏。晨风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
内务部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总理,局势已经控制住了。但……其他部队可能会有连锁反应。而且国际舆论……”
“关闭边境。”索科洛夫没有回头,“切断所有非必要国际通讯。告诉前线部队,要么守住阵地,要么战死。没有第三条路。”
“可是总理,这样下去——”
“这样下去,里得尔可能会完蛋。”索科洛夫终于转过身,他的眼袋深重,但眼神里有一种疯狂的光,“但至少,它会完蛋成一个整体,而不是被那帮蛀虫拆成三块卖掉。”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奥斯特维大区那些正在失守的城镇。
“传令给彼得罗夫。”他说,“告诉他,奥斯特维人会战斗到最后一个人。如果他想要这块土地,就得用血来换——双方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