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公妍退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郝青。
他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胸口微弱起伏,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污渍,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犹豫了一瞬,弯下腰试图将他拖到床底或屏风残骸后面藏起来,可刚一用力,双臂便酸软得发抖,几乎连郝青的一条胳膊都抬不动。
她体内那最后一缕内力已经彻底耗尽了。
此刻的她连力气都用不上几分,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没什么区别。
她放弃了这个徒劳的尝试,直起身来,在床边坐下,将手中长剑横放在膝头。
她垂下眼帘,望着长剑上精致的纹理,心中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
逃不掉了。
门外的庭院已经被火把围得如同白昼,郝子贤三品镇国的势铺展开来,便是她全盛时期也不敢说一定能全身而退,何况此刻内力枯竭、身中奇毒、连站都站得不太稳。
她若硬闯,不过是送死。
而比死更可怕的下场,她已经领教过了。
就在方才那短短片刻里,郝青的嘴脸已经让她清楚地知道了郝家庄的真面目。
她想起了陈洛在孔林中说过的那四句话。
那日在孔子墓前,那道青衫身影背对着她,声音不疾不徐地念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时。
她只觉得心胸激荡、眼界大开,仿佛有一扇门在她面前缓缓推开,露出了门后那片辽阔的天地。
可此刻她坐在一间四面是敌的偏房里,内力全失、身中奇毒、衣袍半湿地贴在身上,门外还站着一个三品镇国的高手。
她忽然觉得那扇门又重重地关上了,将她锁在了门外。
她甚至有些想笑。
原来书里写的那些“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豪言壮语,在现实面前竟然如此苍白。
她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背了那么多经史子集,可面对郝青那种赤裸裸的贪婪时,那些书里的道理一句都用不上。
若不是她体内还残存着一丝浩然正气,若不是她方才当机立断出掌击昏了郝青,此刻她可能已经屈辱至极了。
孔公妍低下头,轻轻握紧了膝上长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而从容,像是踱步而来。
紧接着,郝子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仿佛长辈对晚辈说话般的温和:
“孔小姐,老夫知道你在里面。青儿年轻气盛,若有冒犯之处,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不过你伤了他,总得给个说法。老夫也不为难你,你且冷静,咱们坐下好好谈。”
“你若愿意,郝家庄的大门始终为你敞着;你若不愿,老夫也不强留,明日便让人送你去县城。”
“孔小姐是读书人,应当明白,打打杀杀解决不了问题。有什么事,坐下来谈,总比闹僵了要好。”
他的声音平静慈和,像是一位明事理的长者在劝解晚辈。
可在孔公妍听来,那话语中透出的笃定和从容,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她坐在床沿,望着门缝中透进的那道橘红色火光,沉默了很久。
膝上那柄长剑横放着,她的手指搭在上面,冰凉而平静。
心中那些惊慌和恐惧,在这一刻反而慢慢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种说不上是悲壮还是豁达的东西。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闯荡江湖的终点了。
虽然没有实现那些宏大的理想,虽然还欠着一个答案没找到,但至少,她干干净净地走了一遭,没有辱没孔家门风。
大不了就是一死。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这般想着,心中反而安定下来,将那柄长剑重新握紧了几分,等着门外那道身影推门而入的那一刻。
门被缓缓推开,夜风裹着火把的烟气从门缝中涌进来,将偏房内残余的氤氲水汽吹散了大半。
油灯的火苗在气流中剧烈晃动了一下,险些熄灭,随即又颤颤巍巍地重新站稳,将房间内的一切笼在一片橘黄与暗影交错的光晕中。
郝子贤迈步跨过门槛,身形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比白日里更加高大沉稳。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碎成几块的屏风、翻倒的榆木小桌、散落一地的瓷片和茶渍,最后落在地上一动不动、嘴角带血的郝青身上,停顿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孔公妍已经站起身来,站在床前,手中紧握着长剑,湿漉漉的衣袍贴在她的身上,在夜风中微微发凉。
她的呼吸尚未完全平稳,但目光已经比方才镇定了几分,迎着郝子贤的视线,没有躲闪。
郝子贤收回目光,看向孔公妍。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像是“家中长辈看到晚辈打闹”的无奈与包容。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孔小姐,老夫以礼相待,收留你养伤,替你遮掩行踪,命人给你请郎中、煎药、送饭。郝家庄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却也从未怠慢过你半分。你便是如此回报的?”
他伸手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郝青,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
“青儿是我郝家庄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弟子,我视他如子侄。他冒着风险将你从县城接到庄上,替你奔波操持,换来的却是你将他打成这般模样,嘴角带血,脏腑受创,生死不明。老夫倒想问一句,曲阜孔府的教导,便是以怨报恩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孔公妍的心头。
那几句话说得义正言辞,仿佛她才是那个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人,而郝青则是个被辜负的好心人。
孔公妍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胸腔中翻涌的气血,抬眼看着郝子贤,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而坚定:
“郝庄主,我敬你收留之恩,也感激庄上为我请医送药。但郝公子趁我沐浴时强闯入内,对我动手动脚、言语轻薄、意图不轨,我出手制止,实属自保,并非有意伤人。是非曲直,郝庄主一查便知。”
郝子贤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真的在了解情况。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向门外招了招手:“进来。”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侍女低着头快步走进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郝子贤声音平静地问她:“方才你在偏房当值,可看到了什么?”
那侍女的身体微微发抖,声音带着一丝怯意,却说得格外清楚:
“回庄主……是孔小姐说要沐浴,让郝公子安排,又让奴婢们退下,说是……说是要单独留郝公子侍候……”
孔公妍的瞳孔骤然缩紧,冷声道:“你胡说!我何时说过要留郝公子侍候?分明是郝青不请自入,趁我沐浴时闯入——”
郝子贤摆了摆手,打断了孔公妍的话,脸上那副“无奈的老长辈”模样越发明显,语气中带着一丝好整以暇的从容:
“好了好了,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老夫本不想过问。但孔小姐,你总得讲道理。”
“青儿是我的侄辈,他若真对你做了什么不轨之事,老夫自然不会偏袒。”
“可你将人打成这样,青儿如今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你叫我如何向他的家人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孔公妍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况且,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赤身沐浴时与一个年轻男子共处一室,这话传出去,对你自己的名声也不太好听。你说是不是?”
孔公妍的面色微微发白,攥紧木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终于听明白了郝子贤的话外之音。
他根本就不在乎事情的真伪,也不在乎郝青对她做了什么。
他只是在借这件事,将她彻底困住。
那侍女的口供、郝青昏迷不醒的“伤势”、还有“赤身沐浴与男子共处一室”的名节之论,每一桩每一件都在将她往一个角落里逼,逼到她无路可退。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渐渐冷了下来,声音也淡了几分:“郝庄主,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直说吧,到底想要如何?”
郝子贤负手而立,面上的笑意更加从容,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看着孔公妍,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谈一桩合情合理的婚事:“既然你在沐浴时与青儿闹了这么一出,事情传出去对你、对他、对郝家庄、对曲阜孔府都不好。”
“不过老夫倒是觉得,你与青儿男才女貌,很是登对。人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小两口打打闹闹也是常事。”
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越发温和:“不如这样,待你们各自养好了伤,老夫便做主,在郝家庄替你与青儿操办一场婚事。”
“三媒六聘、风风光光,绝不会委屈了你。你留在郝家庄,做我郝家的媳妇,也算是你我今日这份缘分的最好归宿。孔小姐觉得如何?”
他的声音慈和得像是一位真心为晚辈操心婚事的长辈。
可孔公妍站在床前,看着他那双在火光中依旧沉静如水的眼睛,心中却涌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番话说得那般自然、那般合情合理,仿佛一切都已成定局。
三媒六聘、风光娶亲。
说得好像是在为她着想,可她听得分明,那不过是一张用糖衣包裹的锁链。
她若点了头,便是将自己一辈子锁在了这座庄院里,成了郝家的人、郝家的工具。
她若不点头,那“与人沐浴、施暴伤人、名节尽毁”的罪名便会落在她头上,让她在这河间府再无容身之处。
孔公妍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个四十出头、面容方正、笑容和煦的中年男人,忽然觉得比面对十名恶徒还要让她窒息。
她没有立刻回答。
偏房内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响,和郝青昏迷中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孔公妍站在床前,湿透的衣袍贴着身体,夜风从门缝中灌入,带着火把的烟气,让她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
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紧紧抿着,可那双眼眸中最后一丝不肯屈服的倔强,如同烛火将灭时的最后一跃,在她眼底深处顽强地亮着。
她沉默了片刻,将手中长剑握得更紧了一些,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咬牙撑出的冷意:“若我不愿意呢?”
郝子贤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回答。
他嘴角微微勾起,负在身后的双手轻轻交握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骨节响动。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缓缓踱了两步,在翻倒在地的榆木小桌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碎了一地的瓷片,又抬眼看向孔公妍,那目光中带着一种猎人审视猎物时的从容与自负。
“不愿意?也好办。”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仿佛在谈家常话的轻描淡写,“老夫向来不喜欢强人所难。孔小姐若是不愿意留在郝家庄,那便不留。老夫这就派人去县衙报案,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清楚。”
他伸出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数着:“第一桩,曲阜孔氏嫡女孔公妍,在郝家庄借宿期间,与郝家庄弟子郝青沐浴嬉戏,失手伤人,致郝青重伤昏迷,脏腑受创,至今生死未卜。”
“这桩案子好办,人证物证俱全,方才那侍女便看得清楚,你让郝青留在房中侍候,屏风碎裂、满地狼藉、郝青口吐鲜血,桩桩件件都有证可查。你这伤人之罪,应是跑不掉的。”
孔公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反驳,可话还没出口,郝子贤已经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桩,东光县铁佛寺僧人净心被杀,铁佛寺一直指认凶手是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见财起意,闯入寺庙杀人越货,且已经画了像、发了海捕文书到各县衙。”
“铁佛寺在河间府根基深厚,与官府颇有往来。若是老夫派人去铁佛寺说一声,说郝家庄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女子,样貌与画像吻合,那铁佛寺的人怕是连夜就要赶来。”
“到时候孔小姐不但要面对净心之死的旧案,还要加上方才那伤人之罪,两罪并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孔公妍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孔小姐,你自己想想,这天下虽大,可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处?”
孔公妍握着木条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中的最后一丝倔强正在以一种她控制不住的速度一寸寸地崩裂开来。
郝子贤不紧不慢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语气中带着一丝好整以暇的感慨:
“第三桩,曲阜孔府。孔小姐应当比老夫更清楚,孔府世代以礼法传家,家风严谨,门风清正。”
“若是朝廷下了一道公文到曲阜,说你孔公妍在外杀人越货、与人私会、沐浴失仪、伤人性命,你猜孔府那边会怎么反应?”
他看着孔公妍越来越白的脸色,声音反而变得更加温和了几分:
“孔府以礼法治家,你不尊礼法,这般的伤风败俗,你说孔府会不会将你逐出家门。这些后果,你想过吗?”
房间内安静极了,只有油灯的火苗在窗缝中透入的夜风里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一左一右。
郝青躺在地上,依旧一动不动,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污渍。
孔公妍低着头,望着手中那柄长剑的纹理,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在油灯光晕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