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陈洛收了掌,呼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声音带着几分满意:
“好了,骨缝应该已经长实了。剩下的就是靠你自己运功调养,把浩然内力重新充盈起来,估计再有几天就能恢复全盛。”
孔公妍感受着体内那股重新充盈起来的暖意,她确实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比昨夜又上了一个台阶。
调息之间,浩然内力在经脉中流转无碍,顺畅了许多。
她心中涌起一股由衷的喜悦,看向陈洛的目光中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她站起身来,正要道谢,却忽然想起了昨夜那句话。
那句“人处理得怎么样了?”
当时她虽然惊魂未定,但也清楚地听到了陈洛问白昙时那轻描淡写的语气。
此刻伤势恢复了,精神也清明了,那句话便如同一根小小的刺,在她心头轻轻扎了一下,让她忍不住想要问个明白。
“陈公子。”孔公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昨夜在杨树林中,你说人处理得怎么样了?那人是谁,是否与我们有关?”
陈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见孔公妍问起,也不隐瞒,放下茶盏,笑了笑:
“那人就是躺在地上之人,叫郝青吧,我让白昙暗中动手杀了他。”
孔公妍微微一怔:“白……白姑娘杀了郝青?”
陈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腹前,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厮闯入你的房间、趁你沐浴时意图不轨,又出言轻薄,若不是你最后一掌将他击昏,后果不堪设想。”
“他虽然没得手,但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碰了不该碰的地方,坏了你的清白,已是事实。”
“这等行径,有一就有二,放他活着,以后不知道还要祸害多少女子。”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落在孔公妍脸上,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你当时对他留手,是因为你心善,念着他先前帮你的那点恩情。可那点恩情,在他闯入你浴房的那一刻就已经抵消干净了。你下不了手,这个坏人我来当就是。”
孔公妍坐在那里,听着陈洛这番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确实在出手时留了力,那一掌本可以击碎郝青的心脉,可她在最后一刻还是收了点力,只将他击伤击昏。
她当时想着“他虽然可恨,但终究曾帮过我”,可事后回想起来,那份留手也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因为郝青还活着,就意味着他看过她身体这件事还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她虽然告诉自己“他罪不至死”,可每当想到那个画面,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堵得发闷。
可现在,陈洛告诉她:郝青已经死了。
那一瞬间,她心中那根隐痛了许久的刺像是被人连根拔起,连带着那些让她耿耿于怀的羞耻和不安一同被拔了出去。
她不用再担心日后会不会再遇到那个看过她身体的人,不用再担心那段不堪的记忆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被翻出来让她难堪。
陈洛替她做了她做不了的事,替她拔了那根她拔不掉的刺。
孔公妍抬起头,看着陈洛。
他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那副轻描淡写的态度背后,她却分明感受到了一种细致入微的体贴和毫不犹豫的担当。
这个人在替她考虑那些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想明白的事情,替她做了她下不了手的决断。
她忽然想起了曲阜孔林中的那一幕。
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说出了那四句震彻心扉的话,告诉她“你的道在你心里”。
那时的她只觉得此人见识不凡、言语动人,心中只有敬佩和仰慕。
可此刻,她心中除了敬佩之外,还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和踏实。
那是一种被人站在身后的感觉。
你知道不管你遇到什么,总会有一个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你、等着你、甚至在你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候就已经替你出手了。
孔公妍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多谢你。这件事……我确实下不了手。”
她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带着一丝释然和微微的哽咽,但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重新抬起头来,看着陈洛,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像是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地亮着。
陈洛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暗暗打了个响指:好,又感动了一波。
刚刚她低下头沉默的那一瞬间,红颜鉴心录又捕获到她的情绪波动。
他当然不会点破,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随意:
“行了,废话不多说了。收拾一下,咱们今天继续赶路。你铁佛寺那边的事情还没了结,还是走远些稳妥。”
孔公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送他出门。
她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拐角处的晨光中,心中那股温暖踏实的感觉久久没有散去。
三匹马从河间驿牵出时,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将驿站的灰墙染上一层暖黄色,院墙外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
陈洛牵着枣红马走在最前头,白昙跟在他身侧,孔公妍走在最后,三人皆换了干净的衣衫,看起来与寻常赶路的行商旅人并无二致。
可陈洛一出门便察觉到了异样。
驿站的斜对面,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站着一个灰衣汉子,手里捏着一个烧饼半天没咬一口,目光却时不时往驿站门口瞟;
街角茶棚里坐着一个戴斗笠的矮胖中年人,面前的茶碗早已没了热气,却始终没有叫小二续水;
更远处,城楼门洞内侧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一道身影靠着墙根,像是在打盹,但陈洛的天耳秘藏分明捕捉到了那道身影在听到马蹄声时微微调整了呼吸节奏。
陈洛面色不变,翻身上马后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对身边两人说了一句:
“我们被人盯上了,不止一波。”
白昙漫不经心地拉了拉缰绳,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闯荡江湖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种“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人盯上”的节奏,对她来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人杀了便是,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孔公妍却没有白昙那般淡定。
她虽然也经历过几场打斗,但那些事一件接着一件,来得太快、太密,让她几乎来不及消化就已经被推到了下一个局面里。
此刻听到陈洛说“被人盯上了”,她的心猛地紧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陈洛的目光方向扫了一眼那斜对面和茶棚,随即又迅速收回视线,低下了头。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从曲阜出门至今,她接连遭遇商贩欺瞒、地痞纠缠、恶僧下药、郝青背刺、郝子贤要挟,一桩桩一件件已经把她初入江湖时那点“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消磨得所剩无几。
此刻听到又被人盯上了,她心中第一反应不是“来便来,打便是”,而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和自我怀疑。
她还能不能处理好接下来的事?
会不会又因为自己的天真连累身边的人?
她下意识地往陈洛的方向靠了靠,虽然只是半步的距离,却像是靠近了一堵能替她挡住所有暗箭的墙。
陈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慌,咱们先上路。管他是谁盯上咱们,见机行事便是。”
他说罢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便沿着官道向北走去。
白昙和孔公妍各自策马跟上,三人的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清脆而有序,渐渐出了河间府的北门,汇入了北上的官道车流之中。
他们的计划是今日赶到保定府的雄县,走任丘县方向,全程约一百八十里。
这样的路程若是从清早出发,保持马速,大约傍晚时分能够到达。
上午的路程还算顺利,一路上虽然偶尔能感觉到身后有人不远不近地缀着,但那些人并没有急于逼近,只是保持着视线可及的距离,像是一条条在暗处游弋的鱼。
午时前后,三人抵达了任丘县,在城门口一家路边小店用了午膳。
孔公妍吃得不多,白昙倒是埋头吃了两碗面。
陈洛一边吃着,一边留意着街对面那个坐在茶摊上端着碗却没怎么喝的中年人。
那人从河间府一路跟到了任丘县,换了一身灰布衣裳,可那身形和坐姿与之前在驿站外茶棚里戴斗笠的那人如出一辙。
他没有声张,吃完了面便结账上马,继续赶路。
出任丘县北行约三十里后,官道两侧的地势渐渐变了。
原本开阔的田野被一片低洼的湿地取代,大片芦苇和蒲草在深秋时节已经枯黄,却依旧密密匝匝地立在水边,高过人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从芦苇塘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息,凉飕飕地灌进衣领。
官道从湿地东侧穿过,路的西侧是那片密不透风的芦苇塘,东侧则是几座低矮的土丘,当地人管这些土丘叫“馒头岗”,矮墩墩地蹲在路边,像是几座被踩扁的坟头。
陈洛一勒缰绳,枣红马放缓了脚步。
他扫了一眼四周的地形,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片地方太适合埋伏了。
芦苇塘里藏多少人都不容易发现,馒头岗后面也足以藏下十多名弓手。
若是有人在这里设伏,只需堵住官道南北两端,他们便插翅难飞。
他正想着,前方官道上忽然闪出几道身影,一字排开,将去路拦住。
与此同时,身后的来路上也响起了脚步声和衣袂带风的声响,显然是有人从后方包抄了上来。
陈洛勒住了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站在原地轻轻甩了甩尾巴。
白昙和孔公妍也勒住了马,一左一右停在他身侧。
四周的芦苇在风中发出连绵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陈洛目光落在那几道拦路的身影上。
当先一人是个光头和尚,身形魁梧,面容黝黑,眉骨突出,目光锐利如鹰隼。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清癯的灰袍老僧,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气息沉凝如水,周身隐隐有一种三品镇国才有的深重威压。
他的另一侧,则是一个穿着苍灰色僧袍的老僧,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目光冷冽如刀,同样也是一位三品修为的高手。
而在这群和尚身后稍远的位置,陈洛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衣裳,面容看起来平平无奇,身材中等,混在僧人中毫不起眼。
可那份沉凝如山的气息、那副不紧不慢负手而立的姿态,正是郝子贤。
他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郝子贤,果然还是来了,不过换了一副面孔,戴了人皮面具,改头换面混在其中,显然不想暴露身份。
陈洛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然后勒住了马,不慌不忙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身后的白昙,向前走了两步,冲着和尚拱了拱手,笑容满面:
“哟,诸位大师,怎么带着这么多人在这儿拦路,是为了化缘呢,还是为了听在下讲经?”
当先和尚双手合十,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如同铁片摩擦般沉硬:“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贫僧铁佛寺执法堂首座净明,恭候多时了。”
他的目光越过陈洛,落在孔公妍身上,带着一股不容错认的冷厉。
“这位女施主,前几日在敝寺做下好大的事,杀我同门净心师兄,又窃走寺中财物。此案未了,还请女施主随贫僧回寺,给敝寺一个交代。”
他手中那串佛珠轻轻拨动了一颗,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芦苇塘里的风还在沙沙地吹着,将官道上的尘土卷起一层薄薄的灰雾,在午后的日光中缓缓浮动。
那些路过的商旅行人远远看到这架势,纷纷绕道而行,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也没人敢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