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马从献县驿出发时,夜风正紧,天边最后一抹月牙被一层薄云遮住,四下里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献县北门的官道在夜色中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穿过田野和低矮的丘陵。
两侧的麦田在风中起伏如墨绿色的波浪,远处的村庄只剩下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是沉在大地深处即将熄灭的星子。
陈洛翻身上了枣红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道身影。
白昙已经稳稳地坐在马背上,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显然对夜路赶马并不算太熟练。
孔公妍骑的是一匹驿站临时租借来的青骢马。
她的伤虽然被《青木长生咒》修复了不少,但毕竟刚刚从险境中脱身,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上马时动作有些吃力,坐稳后微微喘了一口气,才握住了缰绳。
“跟上我,别掉队。”陈洛说了一句,没有多解释,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便踏着碎步上了官道。
他没有举火把。
方才在杨树林中他便已经思量过,若是点了火把赶路,虽然能照亮脚下的路,但同时也等于在夜色中给郝家庄和铁佛寺的暗桩指明了方向。
郝子贤虽然暂时没有追来,但这老狐狸绝不会甘心吃哑巴亏,一旦他反应过来,派人连夜追踪,火光便是最好的目标。
不如摸黑赶路,借着夜色掩护走远一些,等到天亮时再光明正大地赶路。
当然,摸黑赶路的风险也不小。
夜间的官道虽然比小路好走,但缺乏照明的情况下,马蹄踩到坑洼或碎石都有可能失蹄。
更麻烦的是看不清前方的岔路和转弯,稍有不慎便会走岔。
寻常人在这种夜色中赶路,少不得要举一支火把或者提一盏马灯,可陈洛有他自己的办法。
枣红马踏上官道的那一刻,他的黄庭真意便悄然展开。
以内景映外景,以自身与天地相应。
他的意识如同潮水般向四周蔓延开来,与脚下的土地、路边的草木、远处的田垄和沟渠融为一体。
那条灰白色的官道在他感知中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如同被月光照亮的工笔长卷一般清晰分明。
每一处坑洼、每一块碎石、每一条岔路的走向,都在他的心中清清楚楚地摊开。
马匹的步伐恰好踏在官道最平实的路面上,避开了所有可能让马蹄打滑的沟坎和碎石,每一落脚都稳当得像是走在一张铺好的地毯上。
与此同时,《冲锋术》的运转也让枣红马的状态远超寻常。
丹田之气与马匹的呼吸同步,人马力合,马匹的每一次呼吸都和他的气息相呼应,马蹄的每一次起落都踩在他心念之中。
他不是在骑马,他是与这匹马化作了一体,一同在夜色中奔行。
枣红马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融洽的力量,四蹄迈得又稳又轻,在夜风中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白昙跟在他身后约两三丈远的位置。
她的骑术虽然算不上精湛,但胜在眼力好,能够借着前方陈洛的剪影来判断路况。
陈洛的枣红马在前头带路,她只需紧紧盯着那道起伏的背影便能大致判断出前方的路是平是陡、是直是弯。
偶尔遇到坑洼或者岔路,陈洛会微微偏一下马头或者稍微放慢速度,她便心领神会地调整方向,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至于被甩下,也不至于因为跟得太紧而让两匹马发生磕碰。
孔公妍跟在最后,她的状态是三人中最吃力的一个。
虽然《青木长生咒》已经将十香软筋散的药力化解了,肋骨处的裂口也愈合了不少,但内力的恢复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她现在能调动的浩然正气大概只有五品左右的水平。
加上方才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脱险,精神上的疲惫远比肉体上的伤势更加消耗人。
她骑在青骢马上,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里成熟的稻谷气息和泥土的潮润,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道在夜色中如同剪影般清晰的身影,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那道身影离她不过几丈远,既不近得让她觉得局促,也不远得让她觉得不安。
他在前方带路,每一次转弯、每一次放慢速度等待、每一次在沟坎前微微偏头示意,都恰到好处,像是知道她此刻的状态不太适合全力奔行,便刻意将速度控制在让她跟得上的范围内。
孔公妍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默默握紧了缰绳,跟着前方那道身影一路向北。
三人出了献县地界,沿着官道穿过几片村落和田野,夜色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远处村落的鸡鸣。
中途在一处路边废弃的茶棚旁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让马匹喘息片刻,三人在夜色中默默地分着水囊里的水喝了几口,又各自上马继续赶路。
等到前方出现河间府城墙的轮廓时,夜空中那颗启明星已经挂在了东边天际的尽头。
从献县到河间府城,约莫六十里路。
三人星夜兼程,中途只歇了一次,花了不到一个半时辰便赶到了。
城门已经关了,但官驿设在城外,陈洛在前头勒住马,翻身落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匹马。
白昙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眉宇间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孔公妍的脸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不少,目光中也没有了之前在郝家庄时那种惊惶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渐渐沉淀下来的安定的光亮。
陈洛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驿卒,回头冲二人笑了一下:“到了。今晚好好歇着,明天再赶路。”
河间驿的客房虽然谈不上多精致,但在深夜抵达、又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脱险之后,这间不大不小的房间在陈洛眼中简直如同仙宫一般。
墙角的炭盆里烧着几块新添的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暖意融融地驱散了夜行带来的寒气。
桌上放着一壶热茶,是驿卒方才送来的,虽然只是粗茶,但在这深夜时分,一口热茶下肚也足以让人精神一振。
陈洛坐在桌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面上虽然平静,可心中那股按捺了许久的喜悦,在独处一室的这一刻终于毫无顾忌地涌了上来。
他闭着眼,默默盘点着今晚的收获。
孔公妍从偏房脱身之后,一路上虽然沉默寡言、面色疲惫,但那股对他明显亲近了许多的态度,陈洛全都看在眼里。
他不急着去跟她套近乎,有些事情急不得,尤其是像孔公妍这种出身高门、受过严格礼教熏陶的世家嫡女,你得让她自己慢慢消化、慢慢品味、慢慢酝酿。
今夜她刚脱险,身心俱疲,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刻意,不如给她留些安静的空间。
此次关键时候出手救下孔公妍,所带来的收获是喜人的。
仅仅是从郝家庄偏房到杨树林再到河间驿的这段路程,孔公妍就给他贡献了五万多缘玉。
她先是看到他出现在偏房门口时那一瞬间的难以置信与狂喜;
然后是被他从绝望中救出时的震撼与感激;
再是他在杨树林中替她解毒疗伤时那股纯粹的信任与安心,最后是那句“义妹,走吧”中流露出的体贴与维护。
每一份情绪的波动,都被红颜鉴心录忠实地转化为缘玉,流入他的系统之中。
陈洛在心中美滋滋地盘算着:
孔公妍是二品倾城,基数两千。
今晚这几波情绪波动,平均都在九点以上,随便一次就是一万八起步。
三次波动收获五万多缘玉,二品倾城就是给力。
而且最重要的是,孔公妍愿意跟他北上。
她说是要“游历江湖、增长见闻”,可在陈洛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头肥羊自己跳进了他的羊圈里。
基数两千的二品倾城,那可是跟朱长姬一个级别的矿源。
他在曲阜时费了那么多口舌,在孔林里又是吟诗又是论道又是忽悠,才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没想到这颗种子发芽得这么快,而且还被郝家庄和铁佛寺联手灌溉了一波肥水,如今这棵幼苗已经亭亭玉立,长势喜人。
他给自己倒了第二碗茶,端起来慢慢抿着,嘴角那丝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跟他上路的可是一个二品倾城,一个曲阜孔氏的嫡女,一个身怀《浩然养气诀》和《浩然剑法》的三品镇国。
这样的女子带在身边,不单是缘玉的稳定来源,更是行走江湖的一张好牌。
更何况……
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心中又补了一句,她长得还很好看。
至于白昙,这丫头一路上虽然嘴上不饶人,可该做的事一件没少做。
方才到驿站时,他虽然破天荒地给白昙也单独要了一间上房,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她留在他房中侍候,但他能感觉到白昙看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嘀咕。
他心中暗笑:今晚先放你一马,免得让孔公妍看出什么来,以为我陈洛是个轻浮浪荡之人。
等过几日孔公妍适应了同行,日子还长着呢,该调教的一个都不会少。
陈洛将碗中的茶一饮而尽,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远处河间府的城楼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城墙根下闪烁,像是沉眠中的巨兽微微睁开的眼睛。
他望着那片夜色,心中那股得意和满足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醒的盘算。
铁佛寺那边不可能善罢甘休,郝子贤也绝不会吃哑巴亏。
孔公妍跟着他北上,虽然暂时安全了,但只要他们还走在河间府的地界上,就随时可能被铁佛寺的人追上。
他得趁着这几天把孔公妍的伤彻底养好,让她恢复三品镇国的战力。
到那时候,再加上他自己和白昙,就算铁佛寺倾巢而出,也未必能讨得了什么便宜去。
夜风从窗缝中渗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了一下。
陈洛伸手关上窗,转回身来,脸上那副懒洋洋的笑意依旧挂着,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次日清晨的阳光透过驿馆窗棂上糊着的素白窗纸,在屋内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河间驿的客房虽然简朴,但胜在干净整洁,昨夜燃过的炭盆已经被驿卒撤走,屋角的青砖地面上只剩下些许灰烬的痕迹。
窗外的院子里传来几声雀鸟的鸣叫和驿卒牵着马匹走过时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安然。
陈洛用过早膳后,便来到孔公妍的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声温软的应答,随即门被打开,孔公妍穿着一件驿馆备好的素净衣衫,头发简单绾了个髻,面色比昨夜好了许多,唇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她看到陈洛,微微侧身让出门口,语气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陈公子来了,请进。”
陈洛也不客气,迈步进屋,在桌旁坐下。
孔公妍关上门,在他对面落座,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她昨晚睡得很好,虽然噩梦惊醒了两次,但比起前几日的提心吊胆,这一夜已经是她出门以来最安稳的一觉了。
此刻她精神头确实好了不少,连带着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也重新亮了起来。
陈洛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杯盏,看着她笑道:“昨晚睡得如何?”
“比前几日好多了。”孔公妍诚实地回答,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托陈公子的福。”
陈洛摆了摆手:“客气话就不用说了。我今早过来,是想再帮你疗一次伤。昨夜在杨树林中虽然将十香软筋散的药力化解了大半,但你肋骨处的裂伤还需要巩固一下,让骨缝愈合得更结实些,免得日后赶路颠簸又裂开。”
孔公妍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昨夜陈洛替她运功疗伤时,虽然隔着衣衫,但掌心贴着丹田的温度至今犹在。
她当时心中还有些微的羞赧和局促,可经过一夜的沉淀,那份局促已经化作了信赖和感激。
她此刻听到陈洛说要再帮她疗一次,心中非但没有抗拒,反而有一种“他果然惦记着我的伤势”的安心感。
她轻声应道:“有劳陈公子了。”
说着便站起身来,在床沿处坐下,将衣摆微微撩起,露出丹田处薄薄的衣料,然后抬眼看向陈洛,目光坦然而安静,像是在说“我信你,你来吧”。
陈洛也不多言,在她面前盘膝坐下,伸掌抵住她的小腹丹田位置,微微闭眼,将那缕青碧色的青木长生真气再次渡入。
这一回比昨夜更加顺畅。
十香软筋散的药力已经基本清除,经脉中那股阻碍已经不存在了,青木长生真气畅通无阻地沿着她的经脉流淌开来。
尤其是肋骨断裂处,那股生机如同细密的藤蔓般缠绕在骨缝之间,将愈合尚未完全的部位重新润泽了一遍。
孔公妍只觉得有一股温热的暖流在肋间萦绕,那些微的隐痛如同被春风吹散的薄雾,渐渐消融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