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和五年，秋天
土地改革折腾了好几年，磕磕绊绊的，总算是在这一年秋天基本完成了。
农民有了自己的地，干劲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粮食一年比一年打得多，腰包鼓了，买东西也舍得花钱了，城里的买卖自然也跟着红火起来。
楚昭宁看着这些，不由得想起自己五岁那年，跟着祖父、祖母去京郊的庄子小住。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佃农的生活。
破土房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几个孩子蹲在门口，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那些祖祖辈辈给人家扛活的佃农，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建和六年春天，大周朝第一座火力发电厂，在京城东郊破土动工。
发电厂占地五十亩，计划建两台一千千瓦的汽轮发电机组，配套两台大型锅炉，一个变电所，以及若干公里的输电线路。
楚昭宁亲自设计了发电厂的布局。
锅炉房、汽机房、变电所、冷却塔、煤场、灰场，每一个区域都经过精心规划。
建和八年，秋。
这是大周朝立国以来最热闹的一个秋天。
从八月开始，京城的鸿胪寺就忙得脚不沾地。
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国家的使团，从海路和陆路络绎不绝地赶到京城。
他们带来的贡品五花八门，有象牙、犀角、珍珠、珊瑚，有香料、药材、奇珍异兽。
还有几个小国送来了会跳舞的孔雀和会说人话的鹦鹉。
鸿胪寺卿张嵘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安排各国使团的住处，协调觐见的次序，核对贡品的清单。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好几天，说话全靠比划，可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这是万国来朝啊。”他对身边的副使周敬道，“咱们大周，这是真的要盛世了。”
周敬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红：“可不是。当年鞑靼和扶桑闹事的时候，谁能想到今天？”
“谁又能想到，这才过了几年，咱们大周就成了天下万国的中心？”
张嵘感慨地叹了口气，又忙去了。
九月初一，万国博览会正式开幕。
会场设在京城南郊的一片空地上，占地足有数百亩。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荒地，工部的人日夜赶工，搭起了几十座巨大的帐篷和棚屋。
又修了路，种了花，还从城外引了一条活水进来，挖了个不大不小的湖，养了几百尾锦鲤。
天还没亮，太上皇和太后就起来了。
两个人收拾得齐齐整整，早早地坐在德寿宫里等着。
太上皇等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坐下。
“你急什么？”太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太上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没说话。
他当然不急，他只是想看看大周的威风。
“走吧。”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太后笑着摇摇头，跟着站起来，跟上他。
两个人刚走出德寿宫大门，迎面就碰上了萧承煦、萧承舟和萧绾绾。
“皇祖父，皇祖母。”萧绾绾跑过来，一手拉住太后，蹦了一下。
“你们也去吗？会场可大了，我昨天去看了，有好大好大的帐篷，还有骆驼，还有孔雀，还有好多好多花。”
太上皇低头看着孙女，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去。皇祖父去看看，绾绾说的骆驼，到底有多高。”
萧绾绾听了，高兴得拉着太后就往外走。
萧承煦和萧承舟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闲话。
楚昭宁站在会场入口处的高台上，望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是满满的成就感。
这几年，大周变了太多。
漠南漠北的千里草原上，大周的牧民在放羊，商队在赶路。
东海都护府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渔船可以在海上自由地航行，不用担心被人抢劫。
江南的土改也推行了下去，老百姓有了自己的地，交的税少了，吃的饭多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报纸也铺开了，大周报成了老百姓每日必看的东西。
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找人念，念完了还传给别人看，传着传着，整个村子都知道了朝廷的政策。
铁路也在修了，从京城到天津卫的铁路已经通车。
从天津卫到齐州的铁路正在铺轨，从齐州到金陵的铁路还在勘测。
楚昭宁正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见太上皇、太后、萧承煦、萧承舟和萧绾绾正朝这边走来。
萧绾绾跑在最前面，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脸通红，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母后，母后。”萧绾绾跑到楚昭宁面前，拉着她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楚昭宁弯下腰，用帕子替女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直起身，朝太上皇和太后行了礼。
太上皇摆了摆手：“在外面，不必多礼。”
目光越过楚昭宁，落在远处那座巨大的会场上。
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感慨，有欣慰。
“母后，母后，你看那个。”萧绾绾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指着远处一个高鼻深目的波斯商人。
那商人正牵着一头单峰骆驼，骆驼背上驮着花花绿绿的地毯。
“骆驼。”萧绾绾兴奋地拉着楚昭宁的袖子。
楚昭宁笑了，摸摸她的头：“去看看吧，别跑太远。带着大哥和六哥一起去。”
萧绾绾应了一声，提着裙子就跑了。
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萧承煦和萧承舟，喊道：“大哥，六哥，快点，你们走得好慢。”
萧承煦和萧承舟对视一眼，都笑了。
“皇后娘娘。”丹霞在一旁轻声道，“陛下请您过去，开幕式要开始了。”
楚昭宁点点头，跟太上皇和太后告退后，往会场中央走去。
会场中央搭了一座巨大的高台，用红绸和鲜花装饰着。
高台四周是各国使团的席位，穿着各色服饰的使臣们端坐在座位上。
再往外是密密麻麻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少说也有几万人。
萧瑾珩站在高台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头戴翼善冠，负手而立。
楚昭宁走上高台，站在他身边。
萧瑾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吉时到，鼓乐齐鸣，礼炮轰鸣。
萧瑾珩上前一步，站在高台最前面，朗声道：“朕宣布，大周第一届万国博览会，开幕。”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百只白鸽腾空而起，在蓝天上盘旋。
人群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接下来是各国使团献礼。
高丽使团走在最前面，献上了千年人参和高丽纸。
安南使团献上了象牙和沉香。暹罗使团献上了红蓝宝石和犀角。
真腊使团献上了龙涎香和孔雀翎。苏门答剌使团献上了胡椒和豆蔻。
每一个使团走到高台前，都会恭敬地行礼，用生硬的汉话说着“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瑾珩微笑着点头致意，偶尔还会问几句，问他们的国王可好，问他们一路辛苦，问他们在大周住得可习惯。
那些使臣受宠若惊，有的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
献礼完毕，各国使团入座，博览会正式开始。
会场被分成好几个区域。
兵器区陈列着大周的火炮和铁甲舰模型，引来各国使臣的啧啧称奇。
农产区摆满了稻谷、小麦、玉米、番薯，还有土豆和辣椒——这些都是这些年推广开来的作物。
工矿区展示着煤炭、铁矿、铜矿的样本，还有一尊小巧的蒸汽机模型，正在嗤嗤地冒着白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会场东北角的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两层小楼，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可里面却装着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东西，电灯。
发电站的规模不大，发的电也只够供应皇宫和少数勋贵官员的府邸。
而且费用高昂，普通百姓根本用不起。
可当电灯第一次亮起来的时候，整个皇宫都沸腾了。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烛火的昏黄，不是油灯的暗淡，而是一种白亮的、耀眼的的光。
太上皇站在电灯楼门口，望着里面那些白晃晃的灯，站了很久。
博览会将持续整整一个月。
除了各国使团的展品，还有大周各地的特产和工艺品。
江南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蜀地的锦缎、闽南的茶叶、北疆的皮毛……
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还有杂耍、戏曲、说书、傀儡戏，各种表演从早到晚不停歇，把整个京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萧绾绾玩疯了。她看了骆驼，看了孔雀，看了杂耍，还吃了各式小吃。
傍晚时分，博览会第一天的活动接近尾声。
人群渐渐散去，各国的使臣也陆续回了驿馆。
会场里安静下来，只有几个工部的人在收拾东西。
萧瑾珩和楚昭宁站在高台上，望着这片热闹了一天的场地。
高台下，萧承煦、萧承舟和萧绾绾正往回走。
太上皇和太后跟在后面。
萧瑾珩望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楚昭宁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皇后。”萧瑾珩忽然开口。
楚昭宁转过头，看着他。
萧瑾珩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落在远处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楚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夕阳西下，天边的金红色渐渐变成了深紫色，又渐渐变成了灰蓝色。
会场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鼓声，一声一声的，沉闷而悠长，像是在为这一天画上一个句号，又像是在为新的每一天敲响序曲。
后世史学家将这一时期称为建和中兴。
楚昭宁被誉为千古一后，萧瑾珩被评为大周最伟大的皇帝之一。
土地改革、工业革命、教育改革三大功绩，影响深远。
大周从一个传统农业国，转变为工业强国。
百姓生活水平大幅提高，国力空前强盛。
可在这一刻，在建和八年九月初一的暮色中，他们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对站在高台上的夫妻，手牵着手，望着这片他们一起改变了的世界。
没有惊心动魄，没有波澜壮阔，只有秋风、夕阳、和彼此掌心的温度。
——全书完——
完结感言
终于还是到了写完结感言的这一天。
从去年六月一日敲下第一个字，到如今合上最后一页，这本书走了一年多的路。
六百章的大纲，写成了九百多章的故事，回头看看，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中间有过无数次想放弃的念头，有过很多次对着空白文档发呆、一个字都敲不出来的夜晚。
可每一次打开后台，看见还有人在催更，还有人在打赏，还有人在评论区里讨论剧情，我就觉得，还能再写写，还能再撑一撑。
谢谢你们，是你们让我撑到了最后。
关于这本书，说实话，写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写崩了。
大纲的走向和实际落笔的剧情越走越远，人物越写越多，线索越铺越乱，我自己写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种失控的慌张。
我改过好几次大纲，试图把故事拉回正轨，拆东墙补西墙，补了这边漏了那边。
到后来，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写，把能圆的尽量圆，圆不了的，也只能请你们多多包涵了。
文中一定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有些人物写着写着就消失了，有些伏笔挖了忘了填，有些情节转折生硬得像赶集，有些对话啰嗦得连我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
我知道这些毛病，可我改不完，也改不好。
谢谢你们包容了这一切，谢谢你们没有因为这些不足而弃我而去。
写书这件事，说到底是一个人对着空白的屏幕自言自语，是你们的阅读让这些自言自语有了意义。
特别要感谢那些从第一章就开始追的读者，你们陪这本书走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那时候文笔稚嫩，剧情拖沓，人物单薄，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回头看。
可你们没有走，你们留了下来，是你们让我相信，这个故事值得写下去。
关于结局，我想了很久。
也许不是所有人想象中的样子，也许有些仓促。
但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告别了。
写到这里，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一年多里，这些人物出现在我的每一天，清晨醒来的时候想他们，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也想他们。
如今要跟他们说再见了，心里空落落的。
再次感谢每一位读过这本书的读者，感谢你们投的每一次打赏，写的每一条评论，点的每一个赞。
没有你们，这本书活不到今天，走不到这里。
山高水长，我们下一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