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道成是兴奋,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赵世雉是好奇,伸着脖子往锅炉里看,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去。
庄瑜是后悔,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装病。
郭逸是坦然,反正都上来了,怕也没用,不如看看这铁家伙到底有多大能耐。
指针稳稳地停在三个大气压的位置。
安全阀打开了,发出“嗤”的一声。
一股白雾从阀门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迅速扩散。
赵贞吉被这声音吓得肩膀一缩,差点松开了扶手。
庄瑜的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幸亏郭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庄大人,稳住。”郭逸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庄瑜稳住了身子,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稳……稳住了。”
然后,汽缸里传来了活塞运动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飞轮的惯性带着活塞继续运动,车轮开始缓缓移动。
李东阳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的手抓着扶手,指节泛白,心跳跟那个声音合在了一起。
他不想承认,可他的身体替他承认了,这东西,真的能跑。
火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呜~”
那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传出去好几里远。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哐当”的声音。
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火车动了。
它缓缓地驶出站台,车头的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在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车上所有人,同时感受到了那股从脚下传来的震动。
太上皇站在最前面,是第一个感受到那股力量的人。
火车启动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膝盖本能地弯了一弯,两只手紧紧地抓紧了扶手。
那股力量从脚下的铁板传上来,穿过脚底、小腿、膝盖,一直震到胸口。
他的第一个感觉是不可思议。
没有牛,没有马,没有帆,没有人在前面拉,也没有人在后面推。
可这铁家伙就是动了,而且越动越快。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踩在铁板上,铁板纹丝不动,可脚下的地面在往后退。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的第二个感觉是快。
两边的景物开始后退,一开始是慢慢的,然后越来越快。
枯树、田野、远处的村庄,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掠过。
他的第三个感觉是稳。
这铁家伙走在铁轨上,虽然也有震动,可那种震动是有规律的,,不颠,不晃,不难受。
他原以为会像坐马车那样,遇到坑洼就颠一下,把人颠得五脏六腑都挪位。
可这火车不一样,铁轨铺得平,车轮走得直,不管多快,都是稳稳当当的。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楚昭宁。
心里头忽然冒出两个字:幸好。
幸好,她嫁给了瑾珩。
刘道成站在锅炉旁边,心里头涌起一股畅快。
“怎么样,楚大人?”他扯着嗓子对楚临渊喊。
风太大了,不喊根本听不见。“快不快?”
楚临渊点了点头,也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快。”
萧承煦站在那里,风吹着他宝蓝色的袍子。
他的目光从两边的景物上收回来,落在站在前方的父皇和母后的背影上。
母后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可她浑然不觉,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拿着记录本,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萧瑾珩的眼睛看着前方的铁轨,铁轨在火车前方不断延伸,像两条没有尽头的线。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花了三年时间,推广土改,推行新税制,开疆拓土,以为自己怎么也能在历史上留下一笔。
可现在站在这列火车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火车从起点到终点,十里长的铁轨,跑完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
当火车稳稳当当地停在铁轨尽头的时候,车上的人表情各异。
大家纷纷下了火车,萧瑾珩转过身,看向从车上下来的大臣们。
“诸位爱卿,你们觉得,这东西怎么样?”
沉默。好一会儿的沉默。
张璁往前迈了一步,拱了拱手:“陛下,臣,无话可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震撼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赵贞吉跟在后面,声音有些发飘:“臣……臣也无话可说。”
其他人也纷纷拱了拱手,声音参差不齐,可意思是一样的,心服口服。
太上皇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从那列火车上收回来,落在那些大臣们的脸上。
赵世雉是最实在的。
他大步走到萧瑾珩面前,抱拳行礼:“陛下,臣不管这东西是什么学问,臣只知道,这东西能打仗,能给兵部造二十台。”
刘道成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赵大人,二十台?您当这是造马车呢?一年能造出两台就不错了。”
赵世雉一瞪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两台?那怎么够?至少十台。”
萧瑾珩看着这两个人当众吵起来,不怒反笑。
他摆了摆手:“都别吵了。先跑起来,跑稳了,再说多少台。”
他转过身,带着楚昭宁跟在太上皇身后,走向銮驾。
马车缓缓驶离格物院,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楚昭宁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火车静静地停在铁轨尽头,几个学生围在它旁边。
有人蹲在地上检查车轮,有人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有人站在锅炉旁边,似乎在检查压力表的读数。
他们的身影在冬日的薄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可那忙碌的姿态,却透着一种蓬勃的生机。
楚昭宁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建和八年的腊月十八,她会记住这一天。
不是因为火车跑起来了。
是因为从今天起,大周有了自己的铁龙。
虽然它还小,还丑,还笨,可它快。比马快,比以往的所有在路上跑的东西都快。
总有一天,它会更大,更快,更强。
到那时候,它会拖着长长的车厢,载着满满的货物,奔驰在大周的每一条铁路上。
它会把粮食送到饥荒的地方,把军队送到边疆的前线,把商货运到每一个码头和集市。
它会改变一切。
萧瑾珩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皇后,你辛苦了。”
楚昭宁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冬日暖阳还要温暖。
“陛下,这是臣妾该做的。”
萧瑾珩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可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马车继续向前,驶向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