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月华初诞·暗潮汹涌
坤宁宫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便被浓重的药香与新生命特有的柔软气息所覆盖。林微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产后血崩虽被太医以金针秘药强行稳住,但元气大伤,足足昏睡了两日两夜才幽幽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烈的虚弱感与无处不在的疼痛便席卷而来。她费力地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是熟悉的承尘帐幔,鼻尖萦绕着清苦的药味和一丝……淡淡的、无法形容的、属于婴儿的甜暖气息。
“微儿?”沙哑而充满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手便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林微转动眼珠,对上宇文玺布满血丝却骤然亮起的双眸。他憔悴了许多,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眼底是深重的疲惫与后怕,但在看到她醒来的刹那,所有负面情绪都化作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陛下……”林微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想扯出一个笑容,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别说话,好好躺着。”宇文玺连忙制止,俯身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尽疼惜,“你昏迷了两日,太医说已无性命之忧,但需长期静养。孩子……我们的女儿,很好,很健康,乳母刚喂过奶,正睡着。”
女儿……林微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力量。她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声嘹亮啼哭,想起模糊视线里那个小小的襁褓。她真的生下了他们的女儿。
“阿霁呢?”她气若游丝地问。
“阿霁很好,知道多了个妹妹,高兴坏了,每日下学都要来看你,守在妹妹的小床边不肯走。朕怕他吵着你,只许他待一会儿。”宇文玺说着,对外间吩咐,“去,把公主抱来给娘娘看看,动作轻些。”
很快,沈清漪抱着一个裹在杏黄色云锦襁褓中的小小婴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孩子似乎刚醒,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世界,不哭不闹,安安静静。
宇文玺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儿,将她轻轻放在林微枕边。林微侧过头,终于看清了女儿的模样——小小的,红红的,脸蛋还带着初生婴儿的微肿,但眉眼已能看出几分宇文玺的轮廓,鼻子和嘴巴却像极了自己。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柔软与牵绊,瞬间将她整颗心都填满了。
“她……很漂亮。”林微用尽力气,轻轻碰了碰女儿柔嫩的小脸,指尖传来温软的触感,让她几乎落下泪来。
“是,像你。”宇文玺喉头微哽,凝视着妻女,只觉连日来的煎熬与恐惧,都在这一刻被熨平,“朕已为她拟好了名字,单字一个‘曦’,宇文曦。晨曦之光,破夜而生,既指她出生的时辰(凌晨),也寓意她给我们带来的希望。”
宇文曦……林微在心中默念,是个好名字。
“那夜……刺客……”她想起昏迷前听到的厮杀声。
宇文玺眼神骤然转冷,但语气依旧温和:“都解决了。潜入的七名死士,击杀六人,生擒一人。受伤的潜麟卫正在救治,坤宁宫守卫朕已重新调配,增加了三倍人手,绝对安全。你只管安心休养,这些事不必再操心。”
他虽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微能想象到那夜的凶险。对方选择在她分娩最脆弱的时刻动手,显然已是不顾一切,穷凶极恶。那个被生擒的活口……或许能问出更多关于“佛爷”的线索。
仿佛看出她的心思,宇文玺低声道:“那活口骨头很硬,但也吐了些东西。他们来自一个叫‘暗影’的组织,拿钱办事,不问雇主。此次行动的指令,是通过京郊一处荒废土地庙的神像底座传递的,银子也是事先放在那里。接头方式,与之前赵五娘供述的‘佛爷’手段如出一辙。潜麟卫已布控那里,但至今无人现身取信或送钱。”
又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单线联系方式。“佛爷”的谨慎与老辣,远超常人。
“陛下……追查‘佛爷’固然要紧,但……也要小心朝野物议,莫要牵连过广,引起动荡。”林微担心宇文玺因她遇险而盛怒之下扩大清洗范围,反而给了真正的敌人可乘之机。
宇文玺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朕明白。此事朕心中有数,不会大张旗鼓,但暗地里,绝不容情。你莫要再思虑这些,朕只要你快快好起来。”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厉色,“至于那些敢在此时兴风作浪、或试图借机攻讦中宫的,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帝后的温情时刻并未持续太久,外间便传来高公公谨慎的通报声,几位重臣有紧急政务求见。宇文玺虽不舍,但也知国事为重,又细细叮嘱了林微一番,才起身离去,临走前不忘吩咐沈清漪和春禾好生伺候,又加派了心腹太医轮流值守。
林微产后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半梦半醒间。然而,即便在病榻上,她依然能通过沈清漪和春禾,感受到坤宁宫外涌动的暗潮。
先是宗室与朝臣的贺表与贺礼如雪片般飞来,庆贺中宫喜得嫡长公主。言辞极尽恭维,将小公主的诞生誉为“天降祥瑞”、“稳固国本”。但沈清漪从几位交好命妇处听闻,私下里并非全无议论,尤其是一些守旧老臣,仍觉皇后接连产子(女)“过于辛劳”,隐约暗示陛下当“雨露均沾”,更有甚者,担忧皇后“独占圣宠”于国祚不利云云。
接着,是关于贤妃、德妃处置后续的余波。赵氏家族在军中的势力被拔除,引发了一些军中旧部的微词和不安,虽未敢明面反抗,但暗流涌动。而李氏家族(贤妃母族)被流放,其门生故旧在朝中也颇有怨言,只是迫于帝王雷霆之威不敢发声。这两股势力的不满与恐惧,如同埋在土壤下的种子,难保不会在特定条件下滋生新的祸患。
更让林微警觉的是,在她产后第三日,尚宫局例行来请安并呈报宫务时,无意间提及,近日宫中低等宫女太监间,又有新的流言悄然滋生,这次内容更加隐晦歹毒,竟影射皇后娘娘此番生产艰难、险象环生,乃是因为“福泽太过,有伤天和”,甚至将之前王太嫔、贤妃等人的败亡,也归咎于皇后“命格太硬,克亲妨嗣”。
“命格”之说,虚无缥缈,却最易蛊惑人心,尤其是在宫廷这种笃信天命、敬畏鬼神的地方。这流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恶毒,直接攻击林微身为皇后“不祥”,动摇其统治后宫的道德根基,甚至可能影响前朝对嫡子(阿霁)与嫡女(曦儿)的看法。
“可查到源头?”林微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初。
沈清漪摇头:“流言起得突然,传播极快,且多在偏僻处洒扫、浆洗的下等宫人中流传,难以追查具体源头。但奴婢留意到,最先传出这些闲话的几个老宫人,似乎……与几位长年无宠、居住偏僻宫室的老嫔、老贵人身边的下人,有些拐弯抹角的同乡或旧识关系。”
无宠老嫔?林微心中冷笑。看来,这宫廷之中,对她们母子心存恶意、或被人利用的,远不止贤妃德妃之流。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怨气与不甘,同样是“佛爷”可以煽动和利用的柴薪。
“不必大张旗鼓去查,免得打草惊蛇,也显得我们心虚。”林微思索片刻,吩咐道,“让咱们的人,也暗中放些话出去。就说……嫡长公主出生时,坤宁宫上空曾有五彩祥云汇聚,产房内异香扑鼻,经久不散。公主啼哭清越,声震屋瓦,连陛下都感其不凡,亲自拟名‘曦’,取晨曦破夜、光明新生之意。再说,太医诊断,本宫此番虽则艰难,但产后脉象却比以往更加沉稳有力,乃是去旧疾、焕新生的吉兆。明白吗?”
沈清漪立刻会意:“奴婢明白!是以祥瑞对不祥,以吉兆破流言!娘娘高明!”
“还有,”林微补充,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让春禾以本宫的名义,从本宫的私库里拨出一笔银子,厚赏六宫所有五十岁以上的老宫人,无论品级,无论伺候哪位主子,皆赐一份‘寿禧恩赏’,感谢她们多年侍奉宫廷之功。尤其是那些居住在偏远宫室、伺候无宠主子的,更要送到她们手上,务必让每个人都知道,是皇后娘娘的恩典。”
恩威并施。一面以祥瑞吉兆巩固自身“天命所归”的形象,一面以实际恩惠收买底层人心,至少让那些容易被流言蛊惑的底层宫人有所感念,不至于轻易被煽动。这是林微在病榻上,能为宇文玺、为自己、也为孩子们,筑起的一道无形防线。
沈清漪领命而去。林微独自躺在榻上,听着隔壁暖阁里女儿偶尔发出的细微哼唧声和乳母轻柔的安抚,心中一片澄明与坚定。
月华初诞(宇文曦),带来希望与喜悦,却也照出了隐藏在角落里的更多暗影与污浊。她知道,产后这段最虚弱的时期,亦是风险最高的时期。但她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她的智慧,她与宇文玺的信任,她手中掌握的资源和人心,都是她最坚实的铠甲。
暗潮汹涌,而她,必将乘风破浪,守护好她的孩子,她的爱人,她的位置。待她身体恢复之日,便是与那“佛爷”彻底清算之时!
(第十五章 月华初诞·暗潮汹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