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六章 破局之机·双线并进
林微以“祥瑞吉兆”对冲恶毒流言、以“寿禧恩赏”收拢底层人心的策略,在坤宁宫上下以及尚宫局的默契配合下,悄然实施。五彩祥云与产房异香的传闻,伴随着小公主宇文曦日益红润健康的小脸、以及皇后虽虚弱却日渐好转的气色,渐渐压过了那些阴暗的“命格”之说。而那份惠及所有年老宫人的恩赏,更是在宫廷最不起眼的角落,赢得了实实在在的感激与口碑。至少明面上,针对中宫与新公主的恶意流言,如同投入沸水中的雪花,迅速消弭无形。
然而,林微和宇文玺都清楚,这不过是暂时压制了水面上的涟漪。真正的水底暗流——“佛爷”及其潜藏的势力,以及那些因贤妃、德妃倒台而心怀怨怼、伺机而动的残余力量,并未真正解决。
宇文玺在前朝的处境亦不轻松。借由皇后遇刺、公主诞育的由头,他以雷霆手段清洗内务府、压制军中异动、流放李赵二族,虽震慑了宵小,却也引得部分宗室老臣暗生戒惧,认为帝王手段过于酷烈,有伤“仁和”之象。尤其是一些与李氏、赵氏有姻亲或故旧关系的朝臣,虽不敢明言,却在一些政务细节上开始显现出谨慎乃至保守的倾向,似有抱团自保、消极应对之势。
这日,宇文玺在养心殿召见瑞王宇文烁与潜麟卫指挥使,面色沉凝。
“……‘佛爷’线索在荒庙中断,抓获的死士所知有限。军中排查亦未发现明显异常,那些与威远伯府庶子、内务府罪官有瓜葛的低级军官,要么查无实据,要么早已调离或亡故。”指挥使禀报着连日来的调查结果,语气沉重,“此人行事之缜密,远超预估,仿佛……能预知我们的行动一般。”
宇文烁沉吟道:“皇兄,此人能在宫中培植眼线,调动死士,勾连内外,绝非寻常之辈。其目的,恐非单纯谋害皇嫂与侄女这般简单。臣弟怀疑,其所图甚大,或许……与皇位有关。”
宇文玺眼中寒光一闪。他何尝没有想到这一点。从利用王太嫔旧怨、煽动贤妃野心、再到利用德妃嫉妒,直至最后直接刺杀产房,这一系列行动,不仅是要除去林微这个皇后,更是要动摇国本,引发朝局动荡。若林微与新生公主真的在刺杀中殒命,他必定震怒疯狂,届时清洗范围必然扩大,朝野动荡,边境或生变故……谁是最终的得利者?
“朕已下密旨,令边军严加戒备,尤其是与几位曾有异动将领关联的防区。”宇文玺缓缓道,“朝中这边……那些抱团自保、阳奉阴违的,朕暂且记下。当务之急,是揪出‘佛爷’。他隐藏再深,也必有破绽。荒庙线索虽断,但既然他用过此地传递指令,附近必有他需要观察或接应的据点。给朕将荒庙周围十里范围内,所有村落、田庄、寺庙、道观、甚至山洞窝棚,全部秘密排查一遍!尤其注意近期有无陌生人频繁出入,或是有突然富裕起来、行为异常之人!”
“臣遵旨!”指挥使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宇文烁又道:“皇兄,臣弟还有一想法。‘佛爷’能如此了解宫中动态,甚至精准把握皇嫂生产时机,其在宫内的眼线,恐怕不止已被拔除的那些。或许……我们该换个思路,不从外面往宫里查,而从宫里往外查。”
“哦?细细说来。”
“皇嫂此番生产,坤宁宫守卫森严,消息封锁极严。‘佛爷’却能准确得知临盆时刻,并安排死士潜入,说明其眼线要么就在坤宁宫内,要么……能接触到最核心的几个人。”宇文烁分析道,“皇兄不妨想想,当日除了您、太医、稳婆、以及皇嫂最贴身的宫人,还有谁能提前、或第一时间得知确切的生产发动时间?即便是各宫主子,得到消息也必然是在混乱发生之后了。”
宇文玺瞳孔微缩。坤宁宫内的人,经过数次清洗,尤其是产房之变后,更是筛了又筛,按理说绝无问题。太医和稳婆也是千挑万选,身家性命皆在掌控。沈清漪、春禾等贴身之人,更是林微从微末时便带在身边的,忠诚毋庸置疑。
难道……问题出在消息传递的环节?或是有人通过观察某些不易察觉的细节(如太医、稳婆的紧急调动,坤宁宫异常的热水供应等)推断而出?亦或是……宫中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极其隐秘的传递消息方式?
他将这个疑问带回了坤宁宫。林微产后已过半月,虽仍不能下床,但精神好了许多,已能半倚着处理一些简单的宫务,逗弄女儿,也能与宇文玺进行更长时间的交谈。
听完宇文玺的复述与宇文烁的推测,林微沉思良久。她比宇文玺更了解宫廷生活的细节。
“陛下,瑞王所言不无道理。”林微缓缓道,“宫中传递消息,除了明面上的人与口信,其实还有许多不起眼的方式。例如,各宫每日倾倒的垃圾、泔水;御膳房每日采购食材的车马;甚至……宫中饲养的信鸽、猫狗;还有那些定期出入宫廷的杂役、匠人。‘佛爷’能经营如此深的网络,必然不会只依赖一两种方式。”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生产时机……臣妾回想,那日散步时已有不适,回宫后便发作。若眼线在坤宁宫内,确实可能从臣妾提前结束散步、或太医稳婆被急召的迹象推断出来。但还有一种可能……”她目光微凝,“太医每日为臣妾请平安脉,对产期有大致预估。若有人能接触到太医的脉案记录,或从太医与药童、甚至太医院内部其他人的交谈中探知臣妾脉象有变,或许也能大致推断。”
宇文玺脸色一沉:“太医院……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做手脚!”他立刻下令,让潜麟卫秘密核查太医院所有人员近期的言行交往,尤其是能接触到皇后脉案或与太医有密切接触者。
“还有,”林微想起一事,“陛下可还记得,之前追查王太嫔、贤妃线索时,曾提到内务府营造司孙太监的侄子经营车马行?而‘佛爷’传递指令的荒庙,也在京郊。车马行每日往来城乡,接触三教九流,正是传递消息、隐匿行迹的绝佳掩护。孙太监虽死,其侄子车马行也被查封,但其中雇工、常来常往的客商,是否还有漏网之鱼?是否与荒庙附近的可疑据点有联系?”
这一提醒,让宇文玺豁然开朗。之前注意力集中在孙太监的贪墨和与钱贵的关联上,对其侄子车马行的调查也止于经济问题。现在看来,这条线或许埋得更深!
“双线并进!”宇文玺眼中精光闪烁,“宫内,彻查太医院及所有可能接触核心消息的环节;宫外,以荒庙和孙太监侄子车马行为圆心,辐射排查所有关联人与地!朕不信,他真能做到天衣无缝!”
帝后二人的思路一旦打开,新的调查方向迅速确立。潜麟卫同时启动了对宫内太医院、以及宫外车马行旧线索的深度挖掘。
数日后,两边竟都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宫内线:潜麟卫在监控太医院时发现,负责誊抄整理脉案文书的一名老书吏,近半年与其嫁到京郊的侄女往来突然频繁,而其侄女所嫁的夫家,正是京郊一个不大不小的牲口贩子,经常往来于京城与各乡县之间。更巧的是,这老书吏有个不良嗜好——赌。欠下了不少赌债,近两月却陆续还清了大半。追查其还债银钱,虽零碎,但其中夹杂的几块碎银,成色与之前孙太监侄子车马行账目中出现的可疑官银碎块极为相似!
宫外线:潜麟卫对孙太监侄子车马行旧雇工及常客的排查中,发现一名曾经常雇佣车马往返于京城与西山一带的“古董商人”,在车马行被封后便销声匿迹。根据描述,此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说话带着一点江南口音,行事低调,但所付车资颇为丰厚。而西山一带,恰有几座香火不算鼎盛、却颇为幽静的古刹,其中一座名为“静尘庵”的尼姑庵,距离“佛爷”使用的荒庙,不过五里之遥!有附近山民反映,曾见有面白无须、商人打扮的男子,偶尔出入静尘庵后门。
老书吏——赌债——相似官银碎块;神秘古董商——江南口音——西山静尘庵——荒庙。两条看似不相干的线索,隐隐约约地,似乎要交汇于某一点!
“江南口音……古董商人……静尘庵……”林微靠在床头,听着宇文玺带来的最新消息,脑中飞速运转,“陛下,王太嫔出身江南织造世家,其父获罪后家道中落。但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家族旧物、人脉,是否仍有残留?这个带着江南口音、行踪诡秘、又与可能传递宫内消息的老书吏存在间接银钱关联的古董商人,会不会……与王太嫔的旧族有关?甚至,就是‘佛爷’本人,或其重要联络人?”
“静尘庵……”宇文玺目光冰冷,“朕记得,先帝晚年,似乎有位出身江南、性情孤傲的妃嫔,在失宠后自请出家,带发修行,好像……就在西山某处庵堂?难道……”
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惊悚的猜测,在帝后二人心中同时浮现:如果“佛爷”并非什么前朝勋贵或军中野心家,而是一个隐藏更深、对皇室充满怨恨、且拥有足够智慧与资源来实施报复的前朝宫眷呢?王太嫔会不会只是这个庞大复仇计划中的一环,甚至是一个被推到明面上的牺牲品?
破局之机,似乎就在眼前。双线并进的调查,终于触碰到了那隐藏在最深处的毒蛇的鳞片。
“查静尘庵!查清里面所有尼姑、杂役的来历,尤其是二十年前入庵者!查那个古董商人的真实身份和下落!还有那个老书吏,立刻秘密控制,撬开他的嘴!”宇文玺一连串命令下去,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杀意。
坤宁宫内,林微轻轻拍抚着怀中熟睡的女儿,望向窗外逐渐深沉的夜色。真相的轮廓,正一点点从迷雾中显现。无论“佛爷”是谁,这一次,她都休想再逃脱!
(第一十六章 破局之机·双线并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