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静庵谜影·往事钩沉
西山,层林尽染。深秋的寒意已浸透山岚,静尘庵灰墙黛瓦掩映在愈发萧疏的林木间,显得格外清冷寂寥。这座尼庵名声不显,香火也不算旺盛,平日只有附近山民和少数笃信者前来上香。在潜麟卫的暗中探查下,其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逐渐浮现出令人心惊的暗流。
首先被确认的是,静尘庵中确有一位带发修行的“慧静师太”,约莫四十许人,面容素净,气质孤冷,平日深居简出,只与庵中住持和一二老尼略有往来。据查,这位慧静师太,正是先帝晚年那位自请出家、出身江南的妃嫔——周氏。其家世与王太嫔家族类似,亦属江南织造相关,家道中落后被选入宫,一度得宠,后因性情孤傲触怒先帝而失宠,最终心灰意冷,自请离宫修行。
周太妃(慧静师太)与王太嫔,同属失意宫眷,又同有江南背景,这本身就构成了隐秘的关联。而潜麟卫进一步发现,近两三年来,静尘庵的香火供奉中,常有一笔署名“无名氏”的丰厚捐赠,银钱成色与之前涉案的官银特征有相似之处。更关键的是,庵中负责采买物资的一名中年哑仆,偶尔会下山,其下山的时间点,有时会与“古董商人”出现在西山附近的时间重合。且这哑仆虽哑,却识字,有人曾见他在无人处对着一些纸条皱眉。
与此同时,京城内对太医院老书吏的秘密审讯也取得了突破。在潜麟卫出示了其侄女夫家与孙太监侄子车马行、以及与可疑官银的间接关联证据,并暗示其赌债清偿的银钱来源可疑后,老书吏终于崩溃,交代了他受人胁迫、利用誊抄脉案之便,暗中传递皇后孕期脉象关键信息的事实。
“是……是一个男人……声音有点尖,像宫里公公,但又不太一样……他、他拿住了老朽赌债的把柄,又给了大笔银子……让老朽在誊抄皇后娘娘脉案时,若发现脉象有临产之兆的迹象,就在当日送往档案库的文书封套右下角,用特制的、遇水才显的墨水点一个不起眼的小点……老朽不知那点子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们如何接收……老朽只知道,每次点了点子,第二日就能收到一笔银子……”老书吏涕泪横流,吓得几乎瘫软。
特制墨水!封套标记!原来消息是以如此隐秘的方式传出宫外!难怪坤宁宫内部筛查毫无所获,问题竟出在文书流转的环节上!而那个“声音有点尖”的男人,显然就是宫内传递链条的关键一环。
宇文玺震怒之余,立刻下令,秘密监控所有每日进出宫门的文书传递流程,重点查验送往档案库的各类封套。同时,根据老书吏对那男人声音和模糊样貌的描述(白面、微胖、眼角有痣),在宫内所有可能接触文书的太监、杂役中筛查。
两相对照,宫内宫外的线索,如同两条涓流,终于汇聚向同一个深潭——西山静尘庵,以及庵中那位带发修行的慧静师太(周太妃)。
“周氏……”养心殿内,宇文玺看着潜麟卫呈上的详细卷宗,眸色幽深。他对此人印象不深,只依稀记得是父皇晚年一个不甚得宠、性格孤拐的妃嫔,后来自己请旨出家,先帝也未挽留,便允了。谁曾想,二十年后,这个几乎被遗忘在深山古庵中的女人,竟可能是一系列针对当朝皇后阴谋的幕后主使?
“动机呢?”宇文烁也在场,皱眉道,“周太妃当年虽失宠,但先帝并未苛待,许她出家已是恩典。她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谋害皇嫂?甚至不惜动用如此庞大的网络,勾结内务府、太医院,培植死士?”
宇文玺指节轻叩卷宗上周氏家族的记录:“你看这里。周氏父兄当年在江南织造任上,也曾卷入弊案,虽未如王太嫔之父那般获罪下狱,但也被革职查办,永不叙用,周家由此彻底败落。而当年主持查办江南织造系列弊案的,是当时的户部侍郎,后来的内阁大学士……柳文正。”
“柳文正?”宇文烁一愣,“那不是……已故柳皇后的父亲?贤妃柳氏的祖父?”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已故柳皇后,正是宇文玺的元配,贤妃柳氏的亲姐姐!当年柳皇后病逝后,柳家为了稳固地位,才将嫡次女(即贤妃)送入宫中。而柳文正,作为柳皇后的父亲、贤妃的祖父,正是当年导致周氏家族败落的关键人物之一!
“所以,周太妃怨恨的,不仅仅是让她失宠的先帝,更是导致她家族衰败的柳家,以及……最终继承了这皇位、并立了柳氏女子为后的朕?”宇文玺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她无法直接报复早已故去的柳文正和柳皇后,便将这份积攒了二十年的怨恨,转移到了微儿身上?因为微儿是朕的皇后,是柳家女子之后的后宫之主?甚至,她可能将当年自己失宠、家族败落的所有不幸,都归咎于‘皇后’这个位置,归咎于所有坐上这个位置、得到朕宠爱的女人?”
这个推测,疯狂而偏执,但结合周太妃失意出家的经历、其家族的遭遇、以及她选择报复的对象和方式(针对皇后、利用与柳家有隙的王太嫔、甚至可能间接推动了贤妃的野心),却又显得丝丝入扣。一个被漫长岁月和孤寂生活扭曲了心灵的深宫怨妇,完全有可能滋生出如此庞大而恶毒的复仇计划。
“那‘佛爷’的称呼,还有那些军营背景的死士、官银,又作何解释?”宇文烁仍有疑虑,“一个久居尼庵的太妃,如何能掌控这些?”
“如果她不是独自一人呢?”宇文玺眼中寒光更盛,“卷宗记载,周氏有一胞弟,当年因家族败落,投身行伍,据说在北疆挣过军功,后来下落不明。若此人未死,且对其姐遭遇心怀怨愤,暗中经营势力,为其姐提供人力物力支持,甚至亲自策划指挥,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佛爷’之称,或许是其弟的化名,亦或是姐弟共用之代号。那些死士、官银的线索,便可能着落在此人身上!”
一条跨越两代、勾连前朝后宫、融合了家族私怨与权力野心的复仇链条,逐渐清晰地展现在帝后与瑞王面前。周太妃与其可能尚在人间的胞弟,利用王太嫔的旧怨作为引子,暗中培植势力(内务府、太医院眼线),煽动并利用贤妃、德妃的欲望与弱点,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最终目标直指林微与其腹中皇嗣,意图动摇国本,甚至可能怀有更可怕的颠覆企图。
“陛下,事不宜迟,应立刻包围静尘庵,擒拿周氏及其同党!”宇文烁建议道,“若让其胞弟闻风潜逃,后患无穷。”
宇文玺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坤宁宫的方向:“不可打草惊蛇。周氏蛰伏多年,其弟更是行踪诡秘。静尘庵或许是他们的一个据点,但绝非全部。朕要的,不是抓住一个疯癫太妃,而是要将这个毒瘤连根拔起,将其所有党羽、所有据点、所有暗中经营的势力,一网打尽!”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增派潜麟卫精锐,将静尘庵及其周边五里范围,暗中围成铁桶,许进不许出,但要做得毫无痕迹,不能让他们察觉。同时,继续深挖那个‘古董商人’、哑仆、以及太医院老书吏供出的那个‘白面微胖太监’的所有社会关系,顺藤摸瓜,找出周氏胞弟及其可能藏匿的军中人脉与财力来源。朕要看到一张完整的关系网!”
“那……皇嫂那边?”宇文烁问。
“暂时不要让她知道细节,免得她劳神。只告诉她,已有重大进展,让她安心休养。”宇文玺顿了顿,语气放缓,“曦儿还小,微儿身体也尚未复原,朕不想让这些污糟事再惊扰她们。”
然而,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坤宁宫内,林微虽在休养,但沈清漪和春禾从尚宫局、太医署等处听来的零星消息,以及宫中隐约加重的肃杀气氛,都让她感觉到,最后的对决时刻正在临近。
这日,她正抱着女儿轻轻哼唱,宇文玺下朝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格外明亮锐利。他挥退宫人,坐到床边,先看了看睡着的女儿,然后握住了林微的手。
“微儿,‘佛爷’……可能找到了。”他低声道,将静尘庵周太妃及其胞弟的嫌疑,简略告知,略去了许多血腥细节,但关键之处并未隐瞒。
林微静静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苍凉。深宫如海,埋葬了无数女子的青春与梦想,也滋生了最扭曲的恨意。周太妃的遭遇令人唏嘘,但其手段之毒辣,目标之狠绝,已超出了任何同情的界限。
“陛下打算如何收网?”她问。
“布下天罗地网,引蛇出洞,一网打尽。”宇文玺语气森然,“朕已命人暗中围了静尘庵,并开始清查其所有关联。但周氏之弟,也就是真正的‘佛爷’,行踪成谜,朕需要找到一个让他不得不现身的契机。”
林微目光落在怀中女儿恬静的睡颜上,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曦儿的满月宴。”
宇文玺一怔。
“曦儿是嫡长公主,她的满月宴,乃宫中大庆,宗室百官、内外命妇皆需到场。”林微缓缓道,“若‘佛爷’真如我们所料,其目标不仅是臣妾,更是要动摇国本,制造混乱。那么,还有比在公主满月宴上制造事端,更能打击皇室威严、引发朝野震荡的机会吗?尤其,若他们知道陛下已暗中围了静尘庵,察觉危机临近,更可能铤而走险,在满月宴上做最后一搏,要么成功制造大乱,要么……趁乱潜逃或传递最后指令。”
宇文玺眼中精光爆射:“你是说,以曦儿满月宴为饵,引‘佛爷’主动现身,我们则张网以待?”
“不错。”林微点头,眼神坚定,“这是阳谋。他们知道可能是陷阱,但满月宴的诱惑和紧迫性,可能促使他们行动。而我们,则可以借此机会,将潜伏在宫中的剩余眼线、以及可能混入宴席的贼人,一并清除!同时,在宫外,对静尘庵及其关联点的监控和收网,也可同步进行。”
这无疑是一次冒险。将初生的女儿置于可能的风险之中,哪怕有万全准备,也足以让任何父母心悸。但林微知道,唯有如此,才能将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彻底引出,永绝后患。她相信宇文玺,相信潜麟卫,更相信他们为保护女儿所做的一切准备。
宇文玺深深地看着她,又看看女儿,良久,重重点头:“好!便依你之言!朕会将满月宴布置成铜墙铁壁,也会在宫外布下天罗地网。这一次,朕要叫那‘佛爷’及其党羽,插翅难飞!”
静庵谜影,终被照亮。往事钩沉,恩怨将清。一场以新生命满月为名的终极较量,就此拉开序幕。帝后二人,将携手为他们的孩子,扫清所有阴霾,迎接真正的、光明的未来。
(第一十七章 静庵谜影·往事钩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