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初刻。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观星崖那终年不散的晨雾时,苏铭准时走出了洞府。
苏铭到达星枢殿时,殿内已经站了三个人。
大师姐凌霜一身如雪的白衣,抱臂站在正前方的一面石壁前。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柄随时会出鞘的长剑。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石壁上的一处古老阵纹,表情冷淡到了极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二师兄秦驿则显得随性得多。他大大咧咧地坐在黑曜石平台边缘的一个自带蒲团上,正慢条斯理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风干的肉条,撕成小块,一点点地喂给趴在他肩膀上的那只通体雪白的灵貂。
而三师兄洛风,则是最不安分的一个。
他穿着那件依然带着几处焦痕的道袍,在黑曜石平台周围急躁地来回踱步。他的双手不断地揉搓着宽大的袖口,那件可怜的道袍袖子已经被他自己揪出了好几个极其难看的褶子。
看到苏铭走进大殿,洛风的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巴掌拍在苏铭的肩膀上。
“小师弟,你可算来了!”洛风压低了声音,凑到苏铭耳边,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你紧张不?”
苏铭看了一眼洛风那被揪得快要破裂的袖口,平静地点了点头:“论道是阵峰大事,自然是有些紧张的。”
“你紧张个屁啊!”洛风瞪了苏铭一眼,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如同鸡窝般的头发,“你那防御阵法虽然无趣,但至少稳妥。我不一样啊!师尊上次看了我的改良爆阵,说我是在浪费宗门资源。要是待会儿我在台上演示的时候,没控制住当场把这块黑曜石台给炸了,他非把我扒了皮扔到刑律峰去不可!”
苏铭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极其认真地安抚道:“三师兄的阵法天赋惊才绝艳,只要控制好灵力的输出阈值,定能让师尊刮目相看。”
洛风叹了口气,还想再倒几句苦水。
苏铭已经越过他,朝着前方的两人走去。
“大师姐,二师兄。”苏铭站在距离凌霜三尺远的地方,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
凌霜没有回头,只是极其微小地侧了一下头,冰冷的目光在苏铭的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的时间,然后便重新将目光放回了那面石壁上。
那是她表达“听到了,你还活着,不错”的独特方式。苏铭早就摸透了这位杀胚师姐的性子,自然不会觉得有任何被冷落的不快。
秦驿倒是停下了喂食的动作,拍了拍手上的肉屑,笑着跟苏铭搭了腔。
“小师弟,气色不错,看来金丹的境界已经彻底稳固了。”秦驿的笑容很温和,透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踏实感,“你那只玄影鸦如何了?上次见它,它连飞都飞不稳。”
“劳二师兄挂念。影已经能自己去后山抓岩鼠了。”苏铭微笑着回答。
“那是好事。”秦驿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肩头那只灵貂的脑袋,“灵兽终究是兽,不能当成温室里的花草来养。能恢复捕猎的本能,说明它的血脉正在适应外界的天地法则。”
两人说话间,秦驿肩上的那只灵貂一直探着个小脑袋,那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充满了极其强烈的好奇,盯着苏铭。它的小鼻子在空气中不断地抽动,似乎在贪婪地嗅着苏铭体内那股被极致压缩的纯粹水属性灵气。
就在殿内的气氛因为这短暂的寒暄而渐渐沉静下来时。
“嗡——”
大殿深处,那扇极其厚重的星纹石门在没有任何机关运作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玄珩真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宽大道袍,双手负在身后,从中缓步走了出来。
随着他的走动,四面石壁上那些历代峰主留下的阵纹,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依次闪烁起微弱却尊崇的灵光。那感觉,就像是无数沉睡的远古意志,在向这位当代的阵峰之主行着极其古老而庄重的注目礼。
四名真传弟子瞬间收敛了所有的动作,齐齐退后一步,极其恭敬地弯腰行礼。
“拜见师尊。”
玄珩走到大殿正上方的主位上,极其缓慢地落座。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目光,依次在凌霜、秦驿、洛风,最后在苏铭的身上扫过。
“不必拘礼。”
玄珩的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今日论道,这里没有外人,也不必去管什么胜负输赢。把你们这些年悟出来的东西,把你们认为最正确的那条路,说出来给我听听就行。”
他微微靠在椅背上,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随意的请的姿势。
“开始吧。”
极短促的三个字,没有夹杂任何灵力威压,却让整座大殿的气流在瞬间停滞了一息。
凌霜是第一个动的人。
她没有看向身边的三位师弟,也没有对着主位上的玄珩行那些繁文缛节的道揖。她只是平稳地迈出了一步,直接走向平台中央。
她的脚步极轻,轻到鞋底落在碎星石板上时,连一丝灵力的摩擦声都没有发出。那一袭如雪的白衣在殿内那些古老阵纹散发的冷光映照下,仿佛在她的身上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冷霜。
苏铭站在台下,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宽大的袖袍将他的十指完全遮蔽。
“洞幽烛微”的视界在这一刻被他运转到了极致。金丹期的神识没有向外大幅扩张,而是极其克制地内敛在双眼之上。
在苏铭的眼中,凌霜走过的空气,正发生着极其诡异的扭曲。那不是阵法引动的灵气涡流,而是某种纯粹的、冷硬的东西,将周围的游离灵气强行排斥开来。
“剑修脑子里装的果然都是些直来直去的铁疙瘩。”
林屿的声音在苏铭的识海中幽幽响起。那团幽蓝色的魂体在玄天戒中翻了个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放着好好的天地灵气不去借用,偏要用自己的神魂去把路撞开。这种极端的路子,早晚得把自己的道基给崩碎了。”
凌霜在平台中央站定。
她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去摸储物袋,也没有祭出任何法宝,但她食指与中指的指尖,却已经泛起了一抹刺骨的冰蓝色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