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让我来论道。”
凌霜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这星枢殿的黑曜石还要冷硬,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有一柄无形的剑尖在石板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走的是剑道。我的道,不在那些繁琐的符文里。”
她没有等玄珩给出任何回应,便直接抬起了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随意、却又决绝地斜斜一划。
“嘶——”
一声布帛被强行撕裂的尖锐声音在空气中炸响。
一道冰蓝色的剑意在半空中凭空凝聚。那根本不是由灵力按照任何既定路线构成的回路,更不是什么聚散有常的符文。那是纯粹到了极点的杀意,在恐怖的神识压缩下,硬生生凝结成了实质的冷芒。
紧接着,她的手腕没有任何停顿地翻转。
第二剑。
第三剑。
第四剑。
剑意交织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雨点砸在冰面上。短短不到一息的时间里,七道冰蓝色的剑意在虚空中纵横交错。
每一道剑意的角度、长度、以及与下一道剑意之间的间距,都精准得像是用最严苛的阵法量尺反复测量过一般。
七道剑意,悬浮在凌霜身前三尺的虚空中,形成了一个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冗余,只有纯粹死亡气息的极简杀局。
没有阵旗,没有灵石,没有阵盘。
她不需要任何外物来承载她的道。她所需要的,仅仅是她心底那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杀意,以及这七道锋利无匹的剑芒。
凌霜左手的袖口细微地抖动了一下。
一枚表面布满天然云纹的黑色铁球从她的袖中滑落。
台下的洛风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嘴里极低地嘀咕了一句:“北境极寒之地的寒铁……这东西扔进地火炉里烧三天三夜都不带变形的,大师姐拿这玩意儿做测试?”
凌霜连看都没看那枚铁黑色铁球一眼,只是随意地手腕一拂。
黑色铁球化作一道黑影,笔直地砸进了那片由七道剑意编织的杀局之中。
“唰。”
没有金石撞击的铿锵声,只有一声微弱的轻响。
黑色铁球在穿过第一道剑意的瞬间,便被毫无阻滞地切成了两半。两半切口光滑得如同被打磨了百年的铜镜,甚至能在上面映出大殿顶部的灯光。
黑色铁球的冲势未减,穿过第二道剑意时,两半变成了四瓣。
当那些碎块撞上第三道剑意时,一阵让人牙酸的细密摩擦声响起,那坚不可摧的寒铁,在瞬间化作了一蓬细密的黑色齑粉,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黑曜石平台上。
而剩下的那四道冰蓝色剑意,悬浮在原地,连一丝光芒的颤动都没有发生。它们安静地悬停在那里,就像是四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对刚才那种微不足道的猎物根本提不起兴趣,它们在等,等那种真正能让它们畅饮鲜血的庞然大物。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凌霜缓缓放下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尖在袖袍的布料上轻轻一抹。
“嗡”的一声轻鸣,悬浮在虚空中的七道剑意如同冰雪消融般瞬间散去,连一丝灵力的余波都没有留下。
“七剑,是弟子目前的极限。”
凌霜的声音依旧冷淡,她没有去看台下那些震撼的目光,而是直视着主位上的玄珩。
“但这套剑势,有一个致命的短板。”她顿了顿,语气中没有丝毫为自己辩解的掩饰,“它只能进攻,没有任何防守的余地。如果我的敌人速度比我更快,赶在我的第一剑成型之前出手,我的剑阵就会在未成形时被直接击溃。”
说完这句话,她利落地转过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径直走回了自己原本站立的位置。她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在台上多站哪怕一瞬,对她而言都是在浪费练剑的时间。
玄珩没有立刻说话。
他那深邃的目光停留在凌霜刚才斩碎黑色铁球的虚空中,手指在黑曜石的扶手上缓慢地敲击了两下。
“笃。笃。”
沉闷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剑修,向来只求一往无前。”玄珩开口了,他今日说话的语调,似乎比平时讲授阵法时要慢上了一分,“不怕死,不怕败,甚至不怕剑断。”
玄珩的目光缓慢地移向凌霜,眼神中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失望。
“但剑修最怕的,不是手里的剑不够快。而是当剑被折断的那一刻,连自己究竟慢在了哪里都不知道。”
玄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袖袍轻轻一挥,“你能看到自己的慢,这七剑,便没白练。下一个。”
秦驿站在一旁,轻轻将肩头那只还在嗅着空气中残存剑意的灵貂抓了下来,塞进了宽大的袖兜里。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转过头冲着苏铭和洛风温和地笑了笑,然后迈步走向平台中央。
与凌霜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完全不同,秦驿的脚步很实,每一步落在石板上,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厚重感。
他走到凌霜刚才站立的地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随着他这一口气的吸入,星枢殿内原本因为凌霜的剑意而变得冷硬、甚至有些肃杀的空气,瞬间发生了一种奇妙的逆转。
一抹微弱的翠绿色光芒,从秦驿的脚底缓慢地蔓延开来。那光芒就像是初春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浓郁的生机。
“大师姐的道,在于一个杀字。”
秦驿的声音很温厚,语速不疾不徐,“但弟子的道,在于生。”
他缓缓地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十指在身前舒缓地张开。
不需要任何刻意的灵力牵引,点点绿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飘散而出。那些光芒在半空中并没有凝聚成凌厉的线条,而是化作了一圈圈如同水波般荡漾的柔和光晕。
“弟子常年在兽峰,与那些飞禽走兽打交道。”秦驿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那些绿色的光晕在空气中互相交织、融合,渐渐勾勒出了一个繁复,却又散发着无尽暖意的巨大阵纹雏形。
“那些灵兽,它们不懂什么阵理,不懂什么天地法则。它们只知道趋利避害,只知道哪里有生机,就往哪里去。”
秦驿的手腕猛地向下一翻,双掌隔空按向了黑曜石平台。
“嗡——”
一个直径足有丈许的碧绿色圆形大阵,瞬间在平台上铺展开来。
苏铭在台下微微眯起了眼睛。
在金丹期神识的探查下,他清晰地看到那个大阵中并没有任何杀伐或是防御的符文。里面密密麻麻充斥着的,全都是“聚”、“生”、“融”这三种温和的基础符文。
但秦驿对这些符文的排列方式,却违背了常理。他并没有让灵力在阵法内形成闭环,而是故意在阵法的四十八个关键节点上,留下了微小的宣泄口。
那些浓郁的生机灵力,顺着这四十八个宣泄口缓慢地溢出,就像是一张巨大的温床,在耐心地等待着某种生命的降临。
秦驿那藏在袖子里的灵貂,突然发出一声舒畅的叫声,直接从袖口窜了出来,化作一道白光,一头扎进了那个碧绿色的阵法中央。
灵貂在阵法里欢快地打着滚,它那一身雪白的皮毛在生机灵力的滋养下,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浓密。甚至连它那原本只是二阶灵兽的微弱气息,都在这种滋养下出现了缓慢的攀升。
“弟子所布之阵,名为反哺万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