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号飞行了漫长的十二个小时之后,终于穿越了归墟次级空间的边界。
那道边界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也没有轰鸣,只是一层轻薄的、像薄膜一样的空间隔断,被昆仑号的舰首轻轻顶破,发出了一声几乎让人听不见的。
然后,视野里出现了星星。
真正的星星。
不是归墟里那种泛着腐朽污染的虚假光点,而是密密麻麻、闪烁着不同颜色的、真实的恒星。
沐瑶清站在舰桥的观察舱,两只手扶着透明的强化仙金舷窗,就这么看着那片星空,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骨头已经接了大半,右腿还有点撑不直,她就靠着舷窗站着,把重量压在左腿上。
苏星河站在她旁边,也在看星星。
两人没说话。
过了很久,沐瑶清先开口。
你知道吗,我两辈子,从来没认真看过星星。
前世,一直在修炼,一直在熬,一直在盯着那些境界壁垒,盯着那些功法数据,盯着敌人的脸,盯着仇恨,把脖子都搞僵了,从来没抬头看过天上。
苏星河轻轻了一声,没有评价。
今生,也差不多。沐瑶清嘴角微微弯,从醒过来就开始跑,一路跑到了归墟,把宇宙的清洁工给改编了,把宇宙的骨架上刻了自己的名字……
她停顿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流动。
不是泪,是光。
但是你看,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舷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星光,这些星,一直在那里。不管老娘折腾什么,它们一直在那里。
苏星河低头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沐瑶清把脸贴近玻璃,哈了口气,在上面留下一片白雾,然后用指尖在雾上画了个圈。
你说,林风老乡,他能看到吗?
苏星河想了想。
他说,以他的情况,神明肉身损毁后,元神会以更自由的形态留在这个宇宙里。他能看到任何地方。
那就好。沐瑶清松了口气,把脸从玻璃上抬起来,老乡,你看见没,老娘活着,并且状态良好,只是骨头断了几根,两三天就好了。
苏星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从舰桥内部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廖凡和金多宝正在对着那几百个异族战士展开了某种招聘面谈,说的是什么金多宝式的破晓商会扩编计划,大意是把这些来自不同世界的生灵纳入正式编制,按照不同的技能分配岗位,工资单上写清楚了每月一百上品灵石起步,有奖金,包吃包住。
三爷的三只眼睛盯着那张合同,看了很久,最后用爪子印了个章。
蜥蜴人的手印跟在了后面。
熊族壮汉一巴掌按下去,把纸戳穿了,金多宝哭了三秒,让廖凡重新打印了一份。
这种热闹,让沐瑶清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莫名地暖了一下。
星河,她回过头,说个实话。
你当初不愿意我把神魂烙印刻进界柱,是不是因为担心我?
苏星河沉默了两秒。
他说,坦然得让她微微一怔,我担心那个烙印以后会成为一个拴着你的锁链。
不会。沐瑶清摇了摇头,那是我自己写上去的名字,不是被刻上去的,差别很大。我写上去的东西,老娘拿得起放得下——就算拿不下来,她耸了耸肩,带着一点不以为意的轻巧,留个名字而已,总比某些人动不动就自带一整套因果律债链强。
苏星河:
说的就是你,星河。沐瑶清用一种极其无赖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你那把斩妄,每一剑出去都是因果,你的神魂和整个星河的剑意都连着,我不过留了个名字在界柱里,哪个包袱更重,你自己掂量。
苏星河盯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沐瑶清冲他咧嘴一笑,转身往舱内走,随口道:骨头还没接完,去继续接骨了,你去帮秦月打下手,我需要人跟我说话分散注意力。
……接骨要分散注意力?
接骨很疼,你话少,但听着还行。
苏星河跟上去,比她慢半步。
从后面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半臂,不远不近。
那是沐瑶清不许靠太近的心理边界,也是苏星河但我不会超过这条线的默契。
小黑趴在货舱里打盹,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抬起头瞄了一眼,又把脑袋重新埋进了叼回来的那堆金属废铁里,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长叹。
三十六小时后,昆仑号抵达了一处大型废墟带的边缘。
廖凡扫描到了一颗还残存着微弱灵气的小型星球,决定在那里短暂停靠,修复最紧迫的几处受损,并给异族战士们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来恢复伤势。
这颗星球上没有任何文明,但有水,有空气,有一些顽强生长在废墟地表上的低阶灵草。
昆仑号降落时,三爷最先跑出舱门,把三只眼睛全对准了蓝色的天空,第一次在没有枷锁的状态下,呼吸到了一口干净的空气。
他站了很久,没有动。
蜥蜴人从他身边走过,用那只焦糊的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安慰,是说:我们还在。
熊族壮汉把手伸进一条清澈的溪流,然后低下庞大的脑袋,喝了一大口水,抬头发出了一声嚎亮的吼叫,是兴奋,也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悲哀。
金多宝蹲在岸边,看了这些异族战士们一会儿,然后默默地摸出账本,在那一行遣散费旁边,又添了四个字——临时驻扎费。
然后他把账本合上,把账本塞进储物袋,拍了拍屁股站起来,大声喊:找到好东西的举手!按成色分类,胖爷来收!!
沐瑶清坐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把鞋脱掉,把脚泡进溪水里。
水很凉,但凉得很舒服。
秦月坐在她旁边,一边把那些从归墟里收集来的样本重新整理,一边偶尔抬头扫一眼周围的植被,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用的。
廖凡在远处接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信号,皱着眉头在看,半晌没说话。
苏星河在溪流上游,背对着众人,把斩妄插进地里,就那么站着。
沐瑶清偷偷瞥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重新移回自己的脚趾头。
归墟的事,了结了。
但青玄界还在那里。
联邦那边,虽然元首死了、顶级战力折损大半,但偌大的组织不会因为一场败仗就消亡,那个在第七星区留下把修仙者当电池用了万年的宇宙体系,还是运转着的。
还有天机阁——那颗烂在修仙界内部的毒疮,还没彻底割干净。
还有那个在天机阁背后操弄了不知多少局的阁主,在最后关头留了什么后手,至今还是个谜。
还有轮回仙瞳——减弱了四成后,仙瞳的极限能力是否还能应对未来的挑战,沐瑶清自己也不确定。
还有苏星河——先天剑体的突破所引发的剑道规则已经有了雏形,但这条路通向哪里,他自己还在摸索。
还有小黑——一条混沌神龙的幼崽,吞了归墟的高维能量和神明心脏的残余,正在经历什么形式的进化,廖凡的扫描还没拿到结论。
事还很多。
路还很长。
但今天,暂时可以把脚泡在溪水里,发一会儿呆。
沐瑶清晃了晃脚踝,溅起一点水花。
秦月,她懒洋洋地开口,你说,下一站,咱们打什么?
秦月把一株灵草举起来在阳光里仔细看了看,平静地说:公主你骨头还没接完呢,三天后再说。
三天后说什么?
三天后,我把骨骼修复丹炼出来,你吃了,然后再说打什么。
沐瑶清:……合理。
她把脑袋往后一仰,对着蓝色的天空,长长地、舒适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归墟的事完了。
接下来,还有别的事。
但那是明天的沐瑶清该操心的事。
今天的沐瑶清,先休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