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凡接到那个信号之后,整整沉默了两个小时。
沐瑶清发现他不对劲,是因为他连续错过了三次金多宝叫他看账目核算的呼唤——这对廖凡来说,是极其罕见的事情。那个绝对精准的AI智脑,从不会让自己的注意力无缘无故游离。
廖凡,沐瑶清放下正在做的骨骼修复丹的炉子,走过去,你看什么呢?
廖凡把全息投影对着她展开来。
是一段加密波段的信号记录,解密之后,是一行字。
字是用修仙界最古老的金文体写的,但字里字外透出来的东西,沐瑶清一看就知道不是这个宇宙的产物。
因果律的纹路,在每一个字的边角里,有规律地排布着。
这是只有轮回仙瞳才能看出来的底层印记。
沐瑶清把轮回仙瞳睁开,在减弱了四成的状态下,依然能把这行字的深层含义解析清楚。
器已入骨,道未成圆。
另半枚骨,尚在人间。
寻与不寻,请君自量。
沐瑶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廖凡,她抬起头,声音很平静,这信号是哪里来的?
解析了两个小时,定位到了坐标,廖凡的蓝色数据流在眼眶里翻涌,是青玄界的方向。更精确一点——
他停顿了一秒。
是缥缈宗。
沐瑶清愣了一下。
然后,轮回仙瞳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玲珑剑骨。她喃喃自语,声音极轻,这说的是玲珑剑骨——器已入骨,我身上这半枚,另半枚骨,尚在人间
前世赵天恒夺走的那半枚?苏星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这行字是谁发来的?
不知道,廖凡说,发信人对量子加密和因果律编码都有极深的了解,以我现在的能力,追不到来源。
追不到?沐瑶清挑眉。
至少现在追不到。但我分析了信号的频率特征,它不像是联邦的科技,也不像是任何已知的修仙界通讯手段,更接近……廖凡犹豫了一下,更接近一种老式的,非常古老的,由高维意志直接投射成文字的方式。
沐瑶清把那行字看了又看。
寻与不寻,请君自量——这句话写得很客气,带着一种莫名的尊重,不像是命令,不像是威胁,甚至不像是求救。
像是某种……通知。
或者说,像是一个知晓很多事的人,在一个合适的时机,轻轻推了她一把。
青玄界,沐瑶清重复了一遍,把思路整理了一下,回去的事,反正也要做,前世的仇还没算完,天机阁还没清干净,宗门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公主,骨头——秦月从远处适时插来一声提醒。
三天后再动,我知道。沐瑶清挥了挥手,把那行字的截图收进识海存档,但这个信号,先留意着。
还有一件事,廖凡抬起头,蓝色数据流里透出一丝他没有刻意掩饰的凝重,在信号频率的最深层,我检测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声纹特征。
什么声纹?
廖凡沉默了一秒,然后才开口——
和夜君离,有百分之三的相似度。
整个舰桥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石磊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带着一股他特有的大嗓门:啊?!他没死透?!
金多宝从货舱探出半个脑袋,表情是纯粹的我就知道。
沐瑶清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下。
夜君离。
在通天塔顶,他把自己献祭了,或者说他本体在那一刻被归墟那边的一脉拎走了。
按照廖凡的分析,他那时候的状态是被作为祭品和饲料一并带走,理论上不可能留下什么有意义的残余。
但百分之三的声纹特征,是残余,还是——
某种刻意的残留?
沐瑶清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转了转,没有结论,先放下。
先回青玄界,她说,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安排明天早饭,边走边看。
苏星河站在她旁边,把那行字也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沐瑶清意外的话。
另半枚骨,他低声,当初是赵天恒夺走的,前世,那半枚后来到了哪里?
沐瑶清愣了一下,随即皱眉。
前世……她把记忆往深处挖了挖,仙瞳的感知拉到了自己生命结束前的最后几个画面,赵天恒把玲珑剑骨取走之后,拿给了……
她停了。
记忆里有什么东西哗一声亮起来了。
那是一个她在前世已经确认死亡、而今生打了一个照面就没有再深究的人物。
夜君离。
赵天恒把剑骨取出来,拿给了夜君离,以此换取了突破金丹期的机缘。
玲珑剑骨的另一半,前世在夜君离手里。
公主,苏星河的声音很轻,你想到什么了?
沐瑶清慢慢转过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那行字的截图。
我在想,她说,这个发信号的人,如果真的和夜君离有百分之三的关联——他发这行字,到底是在告诉我玲珑剑骨的下落,还是……
她停顿了一下。
还是?廖凡追问。
还是在告诉我,他还活着,想让我去找他。
舰桥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小黑从外面扒着舱门探进个脑袋,感受到了舱内的气氛,把脑袋缩了回去,然后又扒回来,用一种极其无辜的声音问:那……我们还是要走了吗?
沐瑶清说,但不急,先把骨头接完,再说别的。
她把那行字的截图收好,转身往炉子那边走,顺口丢下一句话:
不管是谁在发这个信号,他选了一个好时机——老娘刚打完宇宙级别的大仗,心情尚可,骨头是断了,但脾气不差。
他要是够聪明,应该知道,把老娘的好奇心勾起来,和把老娘的杀心勾起来,最好不要同时发生。
金多宝从货舱里缩了回去,小声嘀咕:那个发信号的,祝你好运。
廖凡把坐标数据记录好,把昆仑号的航线调整向青玄界的方向,把所有疑点归拢成一份待核查的清单,压在主控台的某个角落里。
小黑拖着一块高维金属废铁,开开心心地跑回了货舱。
苏星河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在舰桥里多站了一会儿,把那行字的最后一句请君自量,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不喜欢这行字。
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那种语气。
太像一个已经把所有结果都算进去了、还在故意留一道口子的人,在对弈的棋盘上,推了另一枚棋子一把。
那种感觉,和夜君离的手法,何止百分之三。
他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来,因为沐瑶清也一定想到了。
她只是选择了先走一步,等亮了底牌再算。
这是她的风格。
苏星河把斩妄在手里转了半圈,收回鞘内,转身跟上去。
路上还有很多事。
但今天,先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