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父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堂屋门上新挂的红灯笼,红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他瘦长的影子拉在水泥地上。
他站了很久,直到陈母在灶房喊他,才回过神来。
“秋实,你过来尝尝这汤咸淡!”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灯笼。
天刚放亮,村里人就陆续来了。
先是隔壁的李婶,端着一盆发好的面团,盆上盖着湿布,布角掖在盆底。
“秀莲,面发好了,你看看够不够。”
陈母接过去,掀开布看了看,笑了。
“够了够了,李妹子,你手艺好,今天你主理面点。”
然后是村东头的王嫂,提着一篮子鸡蛋,还带着女儿。
“秀莲姐,鸡蛋收了三百个,不够我再回去拿。”
陈母赶紧说够了,让她帮忙择韭菜。
王嫂的女儿十五六岁,被陈艳丽抓去吹气球——一大包红色气球,得一个个吹起来,扎在院子门口的篱笆上。
张师傅扛着几块红木板走进来,问陈父。
“秋实,红纸够不够?我还带了墨汁和毛笔,写对联用的。”
陈父把他领到堂屋,搬出桌案。
张师傅铺开红纸,研好墨,蘸饱笔,问:“写什么?”
陈父想了想。
“你自己看,多写几幅。院子门口一幅,堂屋一幅,新房一幅。”
张师傅笑了。
“好。那我就写了。”他提笔写下第一幅,字迹苍劲有力:“百年好合,五世其昌。”横批:“天作之合。”
陈父站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好。”
他不懂书法,这几个字也认不全,但觉得这几个字看着心里踏实。
陈艳里是七点多到的。她开着那辆白色SUV,后座塞满了婚庆用品。
车停好后,她从副驾驶跳下来,陈宇辉从后备箱搬东西。气球、彩带、拉花、喜糖、瓜子、花生、红枣、桂圆——满满当当堆了一地。
陈艳丽看着那堆东西,叉着腰。
“妈,我姐买回来的婚庆用品,你来看看还差什么?”
陈母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她交代的东西,笑了。
“不差不差,多多有剩。”
陈小婶凑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
“丽丽,你这是把整个曲市的婚庆店搬空了啊?”
陈艳丽笑了。
“我姐准备的,我也这么说了,我姐说她乐意。”
村里一个年轻的姑娘上前,看了看婚庆东西,笑得很大声。
“青青结婚,多准备点也没啥,是吧,姑娘们,剩下的就是我们的活计了,走起!”
陈艳丽带着董宇辉,还有几个村里的年轻姑娘,开始装扮院子。
堂屋门口挂上粉色和紫色的气球拱门,每一个气球都用打气筒打足气,两两一对扎在一起,再固定在竹篾上。
陈艳丽指挥,董宇辉搬梯子,其他小姑娘自己爬上去绑。
村里一个嘴快的小媳妇在底下喊。
“燕子,你小心点,绑结实了!不要一会新姑爷新娘子还没回来,气球就被风吹跑了呢!”
堂屋里,大圆桌铺了红桌布,桌上摆着喜糖、瓜子、花生、红枣、桂圆,每样都装在小碟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墙上贴着大红喜字,窗户上贴着窗花——是张奶奶剪的,托人捎来的,一幅“龙凤呈祥”,一幅“鸳鸯戏水”。
剪刀细腻,线条流畅,鸟的羽毛根根分明。
陈艳丽把窗花贴上去的时候,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对鸳鸯,小心地抚平边角。
张奶奶八十多了,眼睛不太好,这大概是她剪的最后一幅大作品。
新房在堂屋西侧,是周雄翻修时特意留出来的。
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床是新的,红木色,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暖黄色的。被褥是大红色,绣着鸳鸯和牡丹,是陈母提前一个多月去镇上定做的。
陈艳青把婚纱挂在衣架上,白色婚纱在红被子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这个是明天嫁去周雄家时候穿的,她今天穿了旗袍去娶周雄,车队直接从曲市娶了周雄回来吃中午饭。
陈艳丽现在看着那件婚纱,眼睛亮亮的。
“宇辉,这个婚纱漂亮吗?”
董宇辉笑了。
“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给你买一件更好看的。”
陈艳丽脸红了。
“谁要结婚了?”
陈宇辉站在门口,端着两杯水,耳朵尖红红的。
陈艳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正好。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
几个年轻小伙子在搭喜棚,用竹竿和彩条布在院子上方搭出一个大凉棚,遮住整个院子。
彩条布是红色的,四角系着气球,风一吹呼啦啦响。
村里的孩子们在喜棚底下跑来跑去,手里抓着喜糖,嘴里塞着花生,还有的举着气球跑来跑去,让大人在后面追。
女人们在灶房里忙活,切菜的切菜,炖肉的炖肉,蒸馒头的蒸馒头。灶台上的大铁锅就没有停过火,红烧肉的香味飘得满村都是,连村口都能闻到。
男人们在院子里支桌子搬凳子,从村办公室借来的圆桌和塑料凳子,摆了整整三十桌。
碗筷不够,去好几家借的,每家的碗底都用记号笔做了记号,方便归还。
老支书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逢人便说:“秋实家的院子,几十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声音洪亮,拐杖在地上点得笃笃响。
有人接话:“赵大哥,您当年娶媳妇的时候,不也热闹?”
老支书笑了。
“热闹。那时候穷,但热闹。”
他走到陈父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秋实,你闺女娶得好,你女婿也不错,你脸上有光。”
陈父点头。
“是。有光。”
曲市里。
陈艳青在去隅园接周雄之前,先去了梧桐里。
王大爷正坐在菜园边上晒太阳。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陈艳青,他站起来。
“陈总,你明天结婚,怎么还往这儿跑?”
陈艳青笑了。
“今天就已经开始了,我先来看看你们,给你们送点喜糖。”
王大爷摆摆手。
“看我们干啥?我们都好好的。你快回去忙,明天当新娘子,要漂漂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