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爷站在原地,看着陈父的背影消失在梧桐里门口。
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吹得他裤腿贴在小腿上,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走回菜地边上,在王大爷那封信被发现的石头旁边坐下来。
石头不大,青灰色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坐过很多次。他伸手摸了摸石头的边缘,凉凉的,手指停在那个凹陷处,没有拿开。
下午的太阳偏西了,照在他背上,影子缩在脚边,短短的一团。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沿着菜地边上的小路慢慢走,走几步停一下,弯下腰看看石头缝、树根底下、墙角拐弯的地方,又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慢,步子碎,像是怕漏掉什么,又像是怕走快了就不知道往哪儿走了。
陈父回到隅园的时候,陈艳青正在客厅里叠衣服。三胞胎在阳台上,子文在拿着计算器算什么,子衿在画什么,子豪在看书,旁边的玩具区,子铭玩得不亦乐乎。
陈父在门口站了一下,脱了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陈艳青看了他一眼,“爹,你去梧桐里了?”
陈父点点头,“嗯。去看了看张叔。”
陈艳青没有追问,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旁,“那你肚子饿不饿?我们刚吃了午点,今天晚饭应该会晚一点。”
陈父摇了摇头,“没感觉。”
陈艳青站起来,“我们吃的煮洋芋,我去给你热一下,你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陈父也跟着站起来,“青青,你坐着吧,我自己去。”
陈艳青也不勉强,继续做手里的事情。
陈父往厨房去了,不一会端着一个盘子出来了,里面有两个洋芋,还有一碗蘸料,走到沙发旁,站了一会,才又坐下,像是想起什么。
“青青,张大爷今天在菜地旁边发现了王大爷的遗书。”
陈艳青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我知道,今天早上我过去梧桐里,正好碰到了这件事情。”
“那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陈父拿了一个洋芋,一边吃,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开口。
陈艳青看了陈父一眼,手里的活计也没有停下。
“今天下午刘院长会开个座谈会,专门说这个事。”
陈父点点头,“那就好。”
他站起来,这次没有再坐下,而是由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碗剩饭,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
微波炉嗡嗡响着,灯光照在碗沿上,泛着一圈暖黄色的光。他站在微波炉前面等着,没有走开。
等到饭热好了,才端着饭又来到沙发旁边,就着蘸料,一边吃饭,一边吃洋芋。
下午四点半,梧桐里小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刘院长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旁边放着几支笔。
来的人有护工、有后勤、有两位老人代表,还有张大爷。
张大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一直没有喝。他坐得端正,两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着开什么会。
刘院长等人都到齐了,合上笔记本,“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因为一件事。今天上午,张大爷在菜地旁边的石头下面,发现了王大爷留下的遗书。
这件事让我想到,梧桐里住了这么多老人,每一位都有自己想说的话、想留的东西。只是有些人留下了,有些人还没有。”
她看了看张大爷,“张大爷的发现,让我意识到我们之前没有重视这件事。从今天起,我们需要主动去帮助那些老人,让他们想留的东西,能被找到。”
她翻开笔记本,“或者说,不需要找,直接放在那里,等合适的机会,我们在拿出来看就行,减少一些遗憾。”
她说完,又看了看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提议,先在梧桐里做一个公告,告诉所有老人,如果他们有什么想留的东西、想说的话,可以交给护工,或者放在房间的指定位置。如果有人不想被提前发现,也可以留下线索,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去寻找。”
护工小马举手,“刘院长,那如果老人不想交出来呢?”
刘院长点了点头,“那就尊重他们。我们要做的,是让想被找到的,能被找到。不想被找到的,就不找。”
座谈会开到一半的时候,坐在后排的一位老人举手了。
他姓周,八十二岁,在梧桐里住了两年多,平时话很少,喜欢一个人在院子里转。
他站起来,手扶着椅背,“刘院长,我有一样东西,压在床板下面。来梧桐里之前就写好了,一直没想好交给谁。”
刘院长转头看向他,“周大爷,您愿意现在交出来吗?”
周大爷点了点头。
小马扶着他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回来了,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把信放在桌上,“这是我写的,写给我儿子的,我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他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
刘院长接过信,没有拆,“周大爷,信我先收着,您放心,您儿子会看到的。”
周大爷没有坐下,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人把它接过去。
座谈会结束后,刘院长把小马留下来,交代了几件事。
“第一,明天在公告栏贴一个通知,老人自愿登记。第二,护工在打扫房间的时候,如果发现明显是老人故意留下的东西,不要擅自处理,先报给我。第三,张大爷今天主动提了这件事,他身体不好,不要让他一个人去找。”
小马点头记下了。
刘院长又继续,“你私下问一下张大爷,他愿不愿意牵头组织一个‘探宝小组’,不一定要亲自找,他可以给其他人指地方,把大家都组织起来,这样效果可能更好。”
小马点头,“行,我一会就去找张大爷说这个事情”。
刘院长想了想,又叫住了转身离开的小马。
“小马,你这样,组织所有的护工,培训一下,尽量引导老人留下遗书,并且告诉他们,在她们还在世的时候,这些遗书不会被人看到,他们什么时候想拿走,也都可以拿走,如果他们百年归世后,这个遗书还在,我们再把这个遗书打开,完成他们的心愿。”
小马笑着点头,“刘院长,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不让老人登记了,要登记有些老人可能不一定愿意,咱整个大大的信箱,他们自己塞进去就行,咱们找专门的人,定期整理就行。”
刘院长点头,“行,就按照这样去办,最重要的是要引导老人把想留的东西主动交给我们,不要东藏西藏,不好找,还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