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梧桐里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白纸,红色的标题写着:“留宝启事”。
正文很短:“亲爱的叔叔阿姨们,如果您有什么想留下的话、想留下的东西,可以用信封封好,写上遗书或者什么时候可以看的字样。
如果你愿意,就直接交给护工,或者放在窗台上、枕头下、衣柜里。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替您找到它,交到您想交的人手里。
如果您不想直接交给我们,也可以放在大厅里的那个信箱里,我们会定期整理,专人保管。
如果您实在不想把你留下的东西展现给别人,那就继续藏好,那是您的秘密,后面如果我们有机会发现,也会帮你交到你想交的人手里。”
公告贴出去后的第二天,就有三位老人主动交出了自己的信。一位是赵奶奶,她交了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张老照片,照片背后写着“1958年,工友留念”。
“这照片里的人,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联系不上了,你们帮我收着吧,以后如果有谁来找我,把这个给他看。”
还有一位是吴大爷,他交了一个小本子,里面记着他家老房子的地址。
“如果我哪天不在了,你们帮我把这个地址告诉我孙子。他小时候在那儿住过,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第三位是刘奶奶,她交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女儿亲启”。
“我一直想寄给她,不知道她收不收。你们帮我寄吧,她收不收,我都认了。”
……
这天吃完中午饭,在老人午休前,小马找到了张大爷。
“张大爷,我想组织一个寻宝启事,就是把院里的老人一起组织起来,找找以前在梧桐里住过的老人,现在已经不在了的那些人,会不会也像王大爷那样留下只言片语,我们想找你牵头,不一定要你亲力亲为,你可以组织大家一起找,至于能不能找到,咱们尽力就好,您看怎样?”
张大爷点了点头,眼睛也亮了。
“行,我一定带好这个头,尽可能多的把他们留下的东西找出来。”
小马笑着起身,“那我现在就去写个公告,让愿意参与的人,今天晚上七点,在活动室开个简单的小会,您来组织,我们来配合,安排一下接下来的行动,可以不?”
张大爷点头。
下午一点,“寻宝启事”粘贴出来。
“诚邀梧桐里的每一位家人,一起帮以前的老朋友寻找他们留下的宝贝,有意向的今晚七点,活动室安排后续行动。”
晚上七点的时候,活动室挤满了人,几乎是只要行走自如的老人,都来了。
张大爷简单了说了几句。
“每天早上晨练结束,咱们一起,在一小片区域内寻找,找完就行,第二天又换地方,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咱也没办法。”
张大爷没有参加第一天的搜寻。他把任务布置下去后,独自一人在菜地边上坐着,看着护工和后勤人员在院子里的角角落落翻找。
有人扒开了工具棚后面的旧木箱,有人伸手探了探窗台缝隙里有没有塞纸,有人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床底。
他坐了一整个上午,没有动。
第三天上午,张大爷还是没有参与进去。
下午的时候,刘院长来找他,“张大爷,您不亲自去吗?”
张大爷抬起头,慢慢开口,“我找不动了。但我记得他们藏东西的习惯,我现在先要回忆一下平时和他们聊天的时候,他们透露出来的事情,后面我在和大家一起寻找。”
刘院长点了点头,“那这两天,你有没有想起什么有用的线索?”
张大爷站起来,走到工具棚门口,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旧木箱的下面,“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砖,李大爷又一次跟我说过,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那儿放了东西。”
刘院长听完后,走过去,弯下腰,用手把那块砖抠了出来,砖下面是一个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存折。
信上写着李大爷他老伴的名字。
刘院长很激动,把那个塑料袋举起来给张大爷看。
张大爷站在工具棚门口,没有进来,看着刘院长拿出那封信,说了一句,“李大爷以前跟我说过,他说‘他存了半辈子的钱,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收到’。”
刘院长点头,“放心吧,只要咱们找到了东西,就能把这个东西送出去。”
……
过了几周,梧桐里陆陆续续找到了七封信、三个布包、两本日记、一张存折。每一件东西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被交到了家人手里,有的被收进了档案室,有的被重新放回了原处,因为信的背面写着“不必找,等我自己来”。
张大爷后来不再去菜地了。他坐在长椅上,有时候有小马扶着他走几圈,有时候下午会有人推着轮椅带他去大厅看那面墙——墙上多了一排小格子,每个格子上贴着一个名字。
王大爷的格子在最上面一层,里面放着一颗干透了的番茄,红褐色的,已经被压扁了,但还没有坏。旁边贴着一张小纸条,歪歪扭扭写着:“番茄年年红。”
这些小格子,是收藏那些不在了的老人留给梧桐里的东西。
陈父隔三差五还会去梧桐里,他不再烧信了,有时候坐在张大爷旁边的长椅上,两个人看着菜地,谁也不说话。
有时候他会带一盒烟,拆开,递给张大爷一根,张大爷不抽了,又放回他手里。
风还是那样吹,菜地里的番茄架子已经拆了,地空着,等来年春天再种。墙上的小格子渐渐多起来,一排,两排,三排。
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件东西——一封没寄出的信,一张老照片,一颗晒干的花生,一片压平的树叶。
每一件都很轻,放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都有一个人曾经把它珍藏着,就像珍藏的宝贝,轻轻合上盖子,像合上一扇再也不会被推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