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头披着生牛皮重甲的双峰骆驼。
每一头都重达千斤,肉掌踩在沙地上悄无声息,却带着摧枯拉朽的冲击力。
鬼方将领挥舞着狼牙棒,指着挡在峡谷口的玄甲骑阵,准备直接用这群庞然大物踏平大虞的防线。
“骆驼不怕沙。”
宇文宁反手收剑入鞘。
“但畜生终究怕火。”
她嗓音沉冷,“第三排上前!上倒刺火箭!不射人!专射骆驼的眼睛和前腿蹄筋!”
三十架重弩迅速调转弩机。
士兵们用火折子点燃特制的箭头,这种箭头带血槽和倒钩,沾满了黏稠的火油,一旦扎进肉里便拔不出来。
“放!”
三十支燃烧的重箭扎进冲在最前面的骆驼阵中。
惨烈的嘶鸣声顿时响彻峡谷。
一头重甲骆驼被火箭射瞎左眼,疯狂在原地尥蹶子,背上的鬼方骑兵猝不及防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岩石上当场毙命。
另一头骆驼前腿中箭,火苗点燃了干燥的生牛皮甲,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成了后面队伍的绊脚石。
火网交织之下,鬼方引以为傲的重甲骆驼阵瞬间大乱。
畜生受惊互相踩踏,完全失去了冲锋的阵型。
雷豹趁机带着几百个士兵扑了上去。
“砍腿!卸关节!别他娘的砍铁甲!”
雷豹一斧头劈折一头骆驼的膝盖,借着骆驼倒下的瞬间,反手一抹,直接割断背上骑兵的喉咙。
而在混乱的战场中心。
沈十六孤身一人杀穿鬼方的前阵,紧紧咬住了赤影。
赤影身上带着两个碗口大的血窟窿,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身子,奔跑的速度却依然极快。
几名鬼方骑兵策马赶来,伸手将林霜月拽上马背。
林霜月回头,看向赤影。
“赤影!退!”
赤影没有退。
只要自己退半步,沈十六那条疯狗就会追上去杀了林霜月。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满身杀气的沈十六。
赤影随手从地上一具尸体上拔出一把卷刃的弯刀,双手握紧刀柄横在胸前。
“你是个好手。”
沈十六停在五步开外,刀尖斜指地面。
“可惜跟错主子,今天你走不了。”
赤影面罩下的呼吸粗重无比。
他突然扯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略显木讷的脸,左边脸颊上,用烙铁烫着一个奴隶的印记。
“我没主子。”
赤影的声音沙哑刺耳,“她救过我,我这条命还给她。”
话音刚落。
赤影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无视身体上流血的致命伤,拼尽了最后一口气。
他双手举起弯刀,合身扑向沈十六面门。
沈十六没有躲。
面对这种抱了必死决心的对手,任何躲闪都会陷入对方连绵不绝的死局。
铮!
绣春刀与卷刃的弯刀重重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力让沈十六虎口一麻,而赤影的双手已经震出惨白的骨茬。
赤影根本不退,弯刀被架住,他直接用额头狠狠撞向沈十六的面甲。
砰的一声闷响。
沈十六眼前一黑,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借着这股冲力,赤影丢掉弯刀,左手化爪紧紧扣住沈十六握刀的手腕,右手五指并拢化作铁锥,直插沈十六的咽喉。
沈十六不退反进,强行扭转腰身,拼着左肩甲硬生生挨了赤影这一记手刀。
刺耳的金属碎裂声中,沈十六的左肩皮开肉绽。
但换来的是右手彻底挣脱束缚。
刀锋撕开黑夜。
没有多余的动作。
绣春刀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反撩而上,毫无阻碍地切开赤影的胸膛。
从左肋一直拉到右肩胛,劈开一道骇人的血口。
赤影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喷涌的鲜血,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已经消失在风沙中林霜月的背影。
他眼底的执念渐渐散去,眼皮低垂。
他手里的力气瞬间溃散,身体软绵绵地向前倒去。
沈十六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托住。
赤影嘴里不断涌出血沫,目光越过沈十六的肩膀,投向风沙中早已看不见的人影。
紧绷的下颌终于松弛下来,他嘴唇微张,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呢喃。
随后头重重垂下,再也没有气息。
沈十六甩开尸体。
他顾不上查看左肩的伤势,抬头望向荒漠深处。
林霜月已经被那队骆驼骑兵护送着逃出峡谷,追是追不上了。
但在刚才交手的错身间,沈十六从接应林霜月的鬼方骆驼褡裢上,强行扯下了一个牛皮包裹。
战斗很快进入尾声。
鬼方骆驼骑兵被大长公主的火网和雷豹的疯狗战术杀得死伤过半,丢下几十具尸体和烧焦的骆驼,狼狈逃回沙漠深处。
峡谷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和血腥味。
沈十六提着滴血的刀,一瘸一拐走到一块干净的岩石旁坐了下来。
他将那个牛皮包裹扔在脚边,大口喘着粗气,温热的血顺着飞鱼服的裙甲一滴滴砸在冻土上。
黎明前的玉门关故道,呼啸的风沙终于停歇。
只剩下远处几只食腐的黑鸦在峡谷上空盘旋。
雷豹带着人打扫战场,给没死透的鬼方兵补刀,干脆利落的利刃入肉声不时在峡谷各处响起。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靠近。
宇文宁翻身下白马,手里拿着一卷干净的细纱布和一个瓷瓶。
她的银色软甲上溅了不少血迹。
她走到沈十六面前。
二话不说,直接撕开他左肩破裂的衣襟。
沈十六本能地往后躲闪。
“殿下!我自己来就行!这点肉皮伤死不了人!”
“闭嘴。”
宇文宁语气生硬,动作却出奇的稳当。
她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有意无意地扫过沈十六冷硬的下颌。
她眉头微蹙,指尖微微发紧。
她将瓷瓶里的金创药均匀洒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再用纱布一圈圈缠紧,最后用力打了个死结。
沈十六闷哼一声,靠在岩石上偏过头看着她。
火把昏黄的光晕打在宇文宁白皙的侧脸上,褪去了长公主的高高在上,活脱脱是个刚刚打完一场恶仗的女将军。
“谢了。”
沈十六低声开口。
“要谢就谢你这条命够硬。”
宇文宁站起身,垂眼看着地上的牛皮包裹。
“大虞的锦衣卫指挥使要是死在一个反贼的死士手里,丢的是大虞的脸。”
“没追上林霜月,捞着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吗?”
“还不清楚。”
沈十六用没受伤的右手捡起包裹。
“从鬼方接应的骆驼背上扯下来的。”
他挑开打死结的皮绳,里头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浸透防腐油脂的账册,以及半张卷起来的羊皮地图。
地图刚一展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海腥味就飘了出来。
雷豹刚好提着血淋淋的板斧走过来。
闻到这味儿,嫌弃地捏住鼻子。
“头儿!这西北内陆吃了满嘴沙子,哪来的臭鱼烂虾味?”
沈十六没理他。
他摊开地图,羊皮卷上绘制的根本不是大漠山川,而是一条曲折蜿蜒的海岸线。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水深和暗礁,以及十几个用朱笔圈出来的隐秘港口。
在地图的右下角,压着三枚沉甸甸的黑铁牌。
黑铁牌的图腾,正是一艘在巨浪中穿行的破烂帆船。
“跟赤影身上掉下来的一模一样。”
沈十六将铁牌扔给宇文宁,翻开那本账册。
“这上面记的不是火药精硝,是生铁兵器和茶叶,还有大批大批的壮丁和女人。”
“走的是水路,交接地点全在江南和东南沿海。”
宇文宁看着铁牌上的破船图腾,柳眉深锁。
“这种令牌我见过相关密报,这是东海海寇结盟的通行令。”
“林霜月在西北的底牌虽然翻了,但她真正的钱袋子和兵器库,根本不在大漠,而在大虞的东南海域!”
沈十六合上账册,冷笑出声。
“怪不得她舍得用太庙的火药来填老虎口,怪不得她买通九边将领买白菜一样。”
“鬼方只是她的打手,真正给她撑腰的,是东海这群无法无天的海贼。”
“立刻八百里加急,把这些东西送回京城提刑司。”
宇文宁果断下令,“这烂摊子,得让顾长清去头疼。”
七日后。
京城提刑司。
窗外雪已经停了,屋檐上的冰柱化作水滴砸在青石板上。
后堂里火盆烧得很旺,驱散了深冬的严寒。
顾长清披着那件银灰色的暗纹长袍,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药茶。
他偶尔低声咳嗽几下,苍白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多了一点血色。
宽大的书案上,铺开的正是沈十六从西北送回来的那半张羊皮海图和黑铁牌。
旁边还堆着一沓沾着血迹的鹰信急报。
薛灵芸坐在下首,正飞快翻阅着手里厚厚的卷宗。
她的手指停留在一页泛黄的纸张上,眼睛亮了起来。
“大人!查到了!”
薛灵芸站起身,将卷宗递给顾长清。
“这黑铁牌上的图腾名叫鬼帆,属于东海目前最大的海盗联盟首领。”
“望舒姬。”
顾长清没有看卷宗。
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黑铁牌。
“这就对上了。”
“太后之前在宫里敛财的人骨瓷,还有卖去西北的火药,如果没有极其庞大的水路航线和海商打掩护,根本瞒不住大虞的户部和兵部。”
李青站在一旁,眉头深深皱起。
“大人,您的意思是,林霜月其实早就和这个望舒姬勾结在一起了?她们一个在内陆制造动乱,一个在海上囤积财势?”
顾长清端起药茶抿了一口。
“不是勾结,是各取所需。”
“林霜月要的是大虞天下大乱。”
“望舒姬要的,恐怕是借着大虞内乱,吞并东南沿海的州府,自己做个名正言顺的海上霸主。”
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红圈上点了点。
“大同之围解了,西北这条毒蛇被沈十六剁了七寸,林霜月逃去大漠,暂时翻不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