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卫。
风吹得总兵府破旧的窗棂咔咔作响。
屋内烧着几盆不冒烟的银炭,却压不住浓烈的草药与血腥味。
沈十六靠在土炕上,身上的飞鱼服被剪开扔在地上。
他半裸着上身,左肩上那个深可见骨的血口子,此时肿胀得发紫,边缘渗着黄色的脓水。
他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显然是在发高烧。
“嘶——”沈十六猛地抽了一口凉气,右手紧攥住炕沿的木头。
“少在这龇牙咧嘴。”
宇文宁坐在炕沿,手里捏着一块被滚水烫过的白棉布,正用烧刀子酒清洗他的伤口。
沈十六疼得额头青筋直蹦,嗓音沙哑地顶嘴:“殿下,您轻点。”
“我这是杀敌留下的功劳,别给我刮平了。”
“你那叫蛮干。”
宇文宁冷着脸,将匕首放在火盆上燎得通红。
“这刀伤带着无生道兵刃上的余毒,皮肉都烂了。”
“咬着点什么,我要刮腐肉。”
沈十六还没来得及开口,宇文宁已经将一块干净的马缰绳塞进他嘴里。
滚烫的匕首贴上左肩溃烂处的皮肉,刺啦一声,皮肉烧焦的味道混着酒气弥漫开来。
沈十六眼珠子猛地一凸,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那截缰绳咬出一排深深的齿印。
雷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马肉汤刚挑帘子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赶紧把脚缩了回去。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宇文宁才用细纱布将清理干净的伤口一圈圈缠紧,最后打了个死结。
她拿布巾擦了擦手上的血,看着面如白纸、大口喘气的沈十六,眼睫微垂,神色柔和了几分。
“行了,命保住了。”
宇文宁站起身,端起桌上温着的药碗,“张嘴,把韩菱配的解毒散喝了。”
沈十六虚弱地靠在墙上,吐出嘴里的缰绳,强压着火气:“雷豹!你端着饭在门口孵蛋吗?给老子滚进来!”
雷豹这才憨笑着挪进屋,把马肉汤放在桌上:“头儿,不是我不敢进,是长公主殿下刮肉这手艺太利落,我怕惊着她。”
沈十六没理他,仰头把那碗苦出胆汁的药灌了下去。
门外的校场上,隐隐传来一阵杂乱的争吵声和压抑的哭声。
“外面怎么回事?”
沈十六皱起眉头。
“还能咋回事。”
雷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叹了口气,“刘老二带着大同存活的弟兄,在算抚恤。”
“这次跟着咱们跑出城的五千轻骑,活着回来的不到两千。”
“有个叫二柱的新兵,他亲哥在老虎口连个囫囵尸首都捡不回来,发下来也就三两烧埋银子。”
沈十六沉默了。
他靠在墙上,听着寒风中飘来的那一两声哀嚎,眼神变得极冷。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
沈十六右拳重重砸在炕沿上,震得左肩伤口又渗出血来。
就在这时,一名身上带着冰碴子的驿卒跌跌撞撞冲进院子,被外面的锦衣卫拦住。
“急报!登州水师加急递上来的军情!”
驿卒举着一个竹筒。
沈十六和宇文宁对视一眼。
……
东海,玳瑁岛。
海浪拍打着布满暗礁的崖壁,溅起数丈高的白色泡沫。
在避风港里停泊了数十艘巨型福船。
最大的一艘福船主舱内,布置得甚至比大虞有些藩王的府邸还要奢靡。
地上铺着厚重的波斯绒毯,舱壁上嵌着小指粗细的夜明珠。
望舒姬侧卧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一袭银蓝色的束腰短袍将她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左眼下的那颗泪痣在烛光下显得尤为妖冶,涂着丹蔻的纤长手指正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
一名裹着黑袍的海商单膝跪在下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这么说,黄沙被沈十六砍了手脚,那批精硝和火药也全都被劫了?”
望舒姬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慵懒,听不出喜怒。
“回……回夫人。”
“那沈十六带着三百骑兵杀穿了玉门关故道,连鬼方大汗派去接应的骆驼阵都被大长公主用重弩给杀了。”
海商连头都不敢抬。
“蠢货。”
望舒姬嗤笑一声,将匕首当啷一声扔在银盘里。
“林霜月脑子里只有复仇这两个字,做事太重执念,早晚是个死。”
“夫人,咱们折了黄沙这条线,今年运往西北换西域货的财路可就断了。”
旁边的独眼海盗头目忍不住插嘴,“弟兄们还指着这笔进项过冬呢。”
“断了就断了,那种苦寒之地,我本来也没指望能挖出金山。”
望舒姬慢慢坐起身,灰色的眼眸里精光四射。
她走到海图前,修长的手指点在山东半岛的位置上。
“你们真以为,本夫人费尽心思积攒了这么多大船,只是为了去劫几艘跑高丽的商船?”
望舒姬冷笑,“大同打得越凶,北方的军饷抽调得就越快。”
“如今登州水师那三艘刚刚造好的‘神威’级战舰,上面的水兵连糙米都吃不饱,船底的藤壶都没钱雇人清理。”
“传我的令,各岛头目集合。”
望舒姬回过头,海风吹起她的长发,“今夜起锚,去登州吃块肥肉。”
两日后,大虞京城,太和殿。
早朝的钟声刚刚敲过,大殿内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皇帝宇文朔坐在龙椅上,面前的龙书案上堆着几本从西北加急送回来的走私货单和通敌口供。
“好,好得很。”
宇文朔气极反笑,将一本名册砸在台阶下。
“大同血战,两万辅兵在城头死战鬼方,老军头被自己人刺死!”
“而咱们的副总兵、参将,却在背地里拿军中的制式甲胄换东海来的珍珠血珊瑚!”
大殿内百官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几十名官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兵部侍郎陈穆硬着头皮挪出列:“陛下息怒。”
“北疆将领贪墨通敌固然该死,但沈指挥使当场斩杀高级将领,未经三法司会审,此举实在是有违朝廷法度。”
“况且,这走私货单牵连甚广,若是深究,只怕九边军心动荡啊。”
“陈大人的意思是,人家拿刀子捅大虞的心窝,咱们还得先翻翻律法,看看拔刀子合不合规矩?”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大殿左侧传来。
顾长清披着那件银灰色的暗纹长袍,不紧不慢地走上殿前。
陈穆咬了咬牙:“顾大人,你掌管提刑司断案可以,但兵部调配和军心稳定,你不在其位,不该妄议。”
“巧了,下官今日不查死人,查活人的辎重。”
顾长清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白麻纸,径直走到陈穆面前。
“这是内阁批给登州水师用来修补战船的物料单,上面盖的是兵部的朱印。”
“单子上写着,上月拨给登州桐油两千斤,上等生铁五千斤。”
陈穆面不改色,抖了抖宽大的官袍衣袖,摆出兵部大员的架势高声道。
“顾大人此言差矣!”
“九边吃紧,太后与陛下皆有明训,好钢当用在刀刃上。”
“登州水师例行修缮,兵部自然要精打细算,这账面上合乎规矩。”
“难道顾大人要为了修几条不常下水的船,误了北疆抗击鬼方的大局?”
顾长清冷笑一声,将麻纸展示给众人。
“提刑司顺着漕帮的水路查了,那两千斤桐油在通州码头装船时,就被换成了掺了泥沙的劣等菜籽油。”
“而那五千斤生铁,根本没出京畿,半路就转卖给了私矿窑。”
“登州水师拿到手里的,全是废铜烂铁。”
朝堂上一片哗然。
顾长清逼近一步,盯着陈穆。
“北疆吃紧,兵部连登州水师的换防军饷都扣了三成去补西北。”
“水兵饿着肚子,战船漏水发霉,这就是陈大人说的‘海防稳固’?”
陈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陛下!老臣绝没有贪墨这笔银子,这都是……”
“你贪没贪,锦衣卫自会去抄你的家。”
宇文朔冷冷打断他,目光转向顾长清,“长清,你查登州物料,是觉得东海那边有动静?”
“陛下,不是有动静。”
顾长清转身面朝皇帝,“望舒姬的黑铁牌出现在西北,说明她根本不在乎几船走私货的得失。”
“她利用林霜月拖住九边兵力,真正图谋的,是大虞最北边的出海口——登州!”
“登州若是丢了,不仅京杭大运河的北端海口会被彻底掐死,他们还能直接顺着渤海湾摸到天津卫,逼近京畿。”
顾长清看向龙椅上的宇文朔,“陛下,臣请即刻传旨登州总兵楚恒,全营最高戒严。”
“并命京营抽调三千神机营火器兵,立刻走陆路驰援登州。”
“准奏!”
宇文朔果断拍板,“金忠,带人封锁兵部架阁库,查清所有挪用水师军费的烂账,但凡有牵连者,扒了官服直接下诏狱!”
……
登州水师大营,已被一层浓重的海雾笼罩。
正是卯时,天刚蒙蒙亮。
登州总兵楚恒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站在最大的那艘“神威”战舰甲板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总兵大人,伙房说陈米吃光了,早上只能熬点掺沙子的杂粮粥。”
一名副将缩着脖子凑过来,“兄弟们半年没发足饷银,再这么下去,连抛锚的力气都没了。”
楚恒一巴掌拍在护栏上,震得木屑直掉:“告诉弟兄们再忍两天。”
“兵部发了明文,说九边正打仗,让咱们克服困难。”
“等这批防风的桐油运到,把船底修好,老子带你们出海打点野食。”
他话音未落。
远处浓得化不开的海雾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木头挤压声,像是巨大的门板在海水里碾磨。
楚恒常年走海,耳朵很尖。
他猛地推开副将,快步冲到船头,紧紧盯着那片翻滚的白雾。
“不对劲……这不是打渔的舢板。”
楚恒额头渗出冷汗,厉声大吼,“敲铜锣!全营备战!炮衣掀开!”
“哐当——哐当——”
急促的破锣声在空旷的水营里炸响。
还没等那些饿着肚子的水兵跑上甲板,前方的雾墙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撕开。
数十艘挂着破帆船黑旗的福船,悄无声息地逼近了水师的防御圈。
最前面几艘船的船头,露出几排漆黑的生铁炮管。
“开炮。”
望舒姬站在主舰的指挥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决定今晚吃什么。
“轰!轰!轰!”
剧烈的炮火瞬间撕裂了登州清晨的宁静。
几颗沉重的实心铁弹精准地砸中了水师外围的两艘巡逻快船,木板碎裂的惨叫声混合着海水倒灌的轰鸣。
那两艘年久失修的小船瞬间被砸成两截,缓缓沉没。
楚恒双眼充血,拔出腰刀怒吼:“点火!还击!”
“把这些海狗给老子轰回海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