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安街尽头,两辆黑漆棺车朝北门疾行。
前车装着卫王宇文澈,后车押着韩菱与两名王府侍女。
赶车人穿着孝衣,腰间挂着短弩。
十余名男子扮成送殡亲眷,骑马护在两侧。
马蹄裹着麻布。
沿途没有锣声,也没人哭丧。
韩菱双手被捆在身后,肩背抵着车壁。
药箱倒在脚边,锁扣已经摔开。
上车前,那些人曾让她查看宇文澈能否经受颠簸。
她借着俯身诊脉,用发簪刺破药箱里的皂角药囊,又把甘草碎屑和明矾晶粒塞进棺底缝隙。
药水一路往下滴。
前车左轮碾过泥地,总会留下一道带着细泡的湿痕。
韩菱撕下里衣布条,用药汁写了七个字。
棺底有水,往北走。
车轮碾过北安街靠近北门的石坎。
她用鞋尖将布条拨出车缝。
布条落进泥里。
她没有等到出城。
北门外道路分岔,再有人捡到,也未必送得回提刑司。
韩菱把发簪卡进绳结,借车身颠簸磨动绳股。
前车已有许久没有传出咳声。
她抬头看向守车男子。
“停车。”
男子用短弩指着她。
“老实待着。”
“宇文澈若死在路上,你们谁负责?”
男子没有答话。
“你们带我上车,是要他活着到旧义庄。活人才按得下手印,也才能把新名牒做成真的。”
守车男子握紧弩柄。
韩菱继续说道:
“前车已经没有咳声。他肺里积了血,再颠下去,没到旧义庄便会被自己的血堵住气道。”
“到时你们带去的只剩尸体。上面要的那枚活人手印,谁替你们按?”
车外传来领队的声音。
“别听她胡扯。”
“你可以赌。”
韩菱靠回车壁。
“赌输了,死人不会说话。负责押车的人却得替他偿命。”
领队沉默片刻,勒住缰绳。
“停车,验人。”
两辆棺车停在旧义庄外的荒坟旁。
看守跳下后车,跑去查看宇文澈。
领队掀开车帘。
“你去验。”
“解开绳子。”
“做梦。”
“那就把他抬过来。”
领队盯了她片刻,拔刀割断绑在她腕上的绳索,又扣住她的肩,将人拖下车。
韩菱踉跄两步,蹲到宇文澈身边。
卫王口鼻间全是血沫,呼吸已经乱了。
她取出银针,先刺入两处穴位,又让宇文澈侧过头,清理口中血污。
领队弯腰催促。
“人还能不能按印?”
韩菱抬手落下第三针。
针尾却转向领队耳后。
领队肩背僵住。
韩菱屈膝撞中他的鼻梁,夺下腰间短刀,转身割开两名侍女的绳索。
“抓住她!”
守车男子举起短弩。
韩菱扯过领队挡在身前。
弩箭穿透孝衣,扎进领队后背。
第二支箭还未装好,墙根飞来一根黑绳,套住看守脖颈。
坟包后传来一声大喊。
“动手!”
十几个衣衫破旧的乞丐从荒草间钻出。
有人抡木棍,有人扔石灰包,还有人扑向车轮,拿短刀割断马缰。
他们打不过恭王府豢养多年的私卫,便围着马腿、兵器和缰绳下手。
一名瘸腿老乞丐抱住死士的小腿,张嘴咬了下去。
“老子跟了三条街,连早饭都没吃!”
“八十两银子就在车上,谁也别想把人带走!”
死士挥刀劈向他的后颈。
短箭从荒坟另一侧射来,贯穿死士手腕。
长刀掉进雪泥。
柳如是踏上车辕,借力越过棺车。
袖中软剑弹开,割断一名死士的手筋,又挑开另一人的孝衣。
青黑色鱼鳞软甲从裂口下露了出来。
柳如是看清甲片上的暗纹。
“恭王府青鱼卫。”
“留活口!”
李青带着提刑司校尉从官道后方赶来,堵住车队退路。
死士只有十余人,打法却狠。
一人腹部中刀,仍抱住校尉的腰,将人往排水沟里拖。
另一人咽喉中箭,踉跄着扑向棺车,火折子已经擦出火苗。
车底藏着两罐猛火油。
柳如是软剑一卷,缠住他的手腕。
李青从侧面撞上去。
死士胸口传出闷响,整个人跌进沟里。
火折子落在积雪中,火苗很快熄灭。
瘸腿老乞丐趴在泥地上,捡起火折子揣进怀里。
“这东西也值两个铜板。”
旁边同伴拖着他往后退。
“命都快没了,你还捡!”
“命是我的,铜板也是我的。”
提刑司校尉压上来,战斗很快结束。
活着的死士只有三人。
其中两人牙后藏毒。
李青提前卸掉下巴,才没让他们当场自尽。
顾长清的马车此时才赶到。
他没有沿官道紧追。
北门外共有三条路。
东侧通往军营,沿途关卡密集。
西侧过河,桥面结冰,载着棺材的重车很难通行。
对方若要换马、换棺、换名牒,只能去北面的旧义庄。
顾长清查过车辙宽度,又根据棺车吃重判断速度,命车夫走军驿近道,从西北方向横插官道。
车还没有停稳,他便掀开帘子下地。
一路颠簸压得胸腹翻腾。
顾长清扶住车辕,等喉间那股腥甜压下去,才走到后车旁。
“伤在哪?”
“我没有受伤。”
韩菱扯掉腕上的断绳。
“卫王在前车。”
“他们要把他带到旧义庄,趁他活着按下手印,再换进另一份死人名牒。”
“棺底的水是我留下的。皂角药囊破了,左侧车轮会持续带湿。”
顾长清看了一眼她腕上的勒痕。
“布条你扔的?”
“北安街靠近北门的石坎旁。”
“位置选得不错。”
韩菱提起药箱。
“少说两句。先救人。”
前车棺盖被长钉封住,侧面只留了两个气孔。
李青将铁尺插入棺缝,接连撬断棺钉。
棺盖掀开。
宇文澈躺在里面,口鼻覆着湿布,两道牛筋带压住胸腹。
身下铺满草木灰,用来吸收咳出的血。
他的颈侧已经出现数块暗紫色斑痕。
韩菱俯身检查鼻息,又按住颈侧。
“还活着。”
她割开牛筋带。
“把人抬到平地,头转向一侧。动作轻些,他的肺经不起撞。”
李青与两名校尉合力抬出宇文澈。
韩菱取出银针施救。
顾长清则留在棺边,检查内壁。
宇文澈左袖沾着白色木粉,右手甲缝夹着几块黑漆碎屑。
食指与中指侧面还有细长擦伤。
他醒来后抓过棺板。
顾长清沿着抓痕向下看。
棺材内壁留着三道断续划痕,全都指向头部下方。
“他醒过。”
“还在给我们留位置。”
顾长清用铁尺敲击棺底。
头部传出的声音发空,其他位置则沉闷厚实。
李青蹲下观察木缝。
“这里补过漆。”
“白色木粉来自夹层边缘,黑漆碎屑来自封口。”
顾长清用铁尺点了点那道窄缝。
“撬开。”
薄板被掀起。
夹层中藏着一卷画,外面包了两层防潮油纸。
正是卫王提过的《寒江独钓图》。
苏慕白此前在卫王府找到的画卷,轴杆虽然也由白玉制成,重量却轻了半两。
双鱼雕纹的鱼尾方向同宗人府旧档记载相反。
顾长清当时便让他封存画卷,没有拆管。
那是一件专门留给提刑司的仿品。
真画一直没有离开卫王府。
王府内应早已将它从画室调包,藏进柴库夹墙。
假棺车入府接人时,内应才把真画塞进棺底夹层。
李青从领队靴筒里搜出一张短令。
纸上只有八个字。
人管同送,按印后焚。
柳如是看向白玉轴管。
“他们要用真管中的旧籍核验身份,再让宇文澈在新名牒上按印。”
顾长清收起短令。
“旧名牒、新手印和活着的宇文澈,三样齐全,宗人府档案里便能出现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卫王。”
“等新账做完,人、棺车和真管都会烧掉。”
柳如是展开画卷。
江面空阔,岸边一名蓑衣人垂竿独坐。
画轴两端皆为白玉管。
右端雕着双鱼纹,鱼眼处留有开启暗扣。
顾长清卸下白玉管。
管中没有完整账册。
一张卷得极细的匠籍滑了出来,后面还卡着半块染血扇骨。
匠籍记录着三十七名火药匠。
每个姓名后面都盖有“已故”小印。
最末一行写着卫王宇文澈。
死亡年月,定在三年前。
柳如是蹲在棺旁,来回看了两遍。
“一个活着的亲王,三年前便死在宗人府暗籍上。”
“有了死人身份,便能替人领银、调匠、走关。”
顾长清翻到匠籍背面。
纸背留着几行墨迹。
三月初七,卫王印入莲生。
五月十二,卫王印出玉门。
七月十九,卫王印调匠籍。
每次用印,下方都按着右手拇指印。
顾长清取出莲生钱庄带回的兑银票,与匠籍上的印纹逐一对照。
两枚手印都有一道横穿拇指腹的旧伤断纹。
伤口下方,三条纹路分出相同的双叉,上端还有一处缺口。
同一个人留下的手印。
周顺没有撒谎。
票据上确实没有恭王宇文璟的名字。
恭王府中却有人长期掌握卫王印信,先把活人写进死人册,再将这些人送往西北兵站。
韩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宇文澈醒了。”
卫王睁开眼睛,喉中挤出沙哑气音。
顾长清走到他身边蹲下。
“劫你的人受谁指使?”
宇文澈艰难抬起手,指向那半块染血扇骨。
“宇文璟……也被人借了壳……”
柳如是握着扇骨的手停住。
顾长清没有追问结论。
“你见过发令之人?”
宇文澈喘了数次,胸腔里满是沉重杂音。
“白玉扇……有两把……”
“这一把属于谁?”
“恭王府长史。”
“另一把呢?”
宇文澈闭了闭眼,嘴边又淌出血。
韩菱按住他的肩。
“别逼他一次说完。”
顾长清换了问法。
“另一个人是宗室?”
宇文澈喘了几口气。
“没见过人……”
“只听过声音?”
宇文澈点头。
“在哪里听见的?”
“宗人府……旧库……”
“那个人说过什么?”
宇文澈抓住顾长清的衣袖。
“他说……晋王年纪大了……”
“旧库的钥匙……迟早要交出来……”
韩菱按住宇文澈肩头。
“不能再问了。”
顾长清没有继续逼迫。
这份口供只证明发令者惦记晋王掌管的宗人府旧库。
晋王可能知情,也可能正被人利用。
仅凭半句话,定不了任何人的罪。
官道尽头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禁军斥候冲到坟地前,滚鞍下马。
“顾大人,宫中急报!”
“卫王死讯传入宗人府后,有人将一只封死的木箱送到晋王府。”
“箱中装着整套金缕玉衣,还有一封指认恭王盗用宗室印信的匿名信。”
顾长清问道:“送箱的人呢?”
“车夫死在晋王府后巷。箱底没有落款,只压着半张双鱼纹纸。”
“晋王没有拆散证物。他带着木箱和宗室金册入宫,请陛下暂封恭王府,召宗人府、三法司共同会审。”
柳如是看了一眼半块染血扇骨。
“有人劫走卫王,也有人把玉衣送到晋王手里。”
顾长清收好短令。
“用的是同一则死讯。”
“恭王忙着毁账,晋王忙着维护宗室体面。送箱的人只递了一把刀,便让他们各自朝该去的地方走。”
“你怀疑晋王?”
“他按规矩入宫,眼下没有可疑之处。”
顾长清踩上马车。
“可送箱的人算准了他的性情。晋王越想尽快平息宗室丑闻,藏在旧库里的账便越容易被人动手。”
“留李青护送卫王回提刑司。”
“柳如是,你跟我进宫。”
“先保住旧库,再问那只箱子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