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房内烧着炭盆。
福全的尸身平放在木架上,晋王坐在外廊的长椅边,拐杖拄在身前。
顾长清换上罩衣,取出一把细长的银刀。
刀锋破开泛青的肚腹皮肉。
黄褐色的汁水顺着血槽流进白瓷盘里,带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弥漫开来。
苏慕白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两只手端平瓷盘,半步没退。
顾长清将腹中残食拨入细筛,舀起一瓢温水冲洗。
浑浊的水流褪去,筛网上留下一小把碎米、几片嚼烂的松子,还有几根长长的萝卜干。
“王府这半个月没进过松子。”
晋王开口,声音被压在嗓子眼,“福全掉牙,灶上切萝卜干只敢切成米粒大小。这几根太长,他嚼不动。”
顾长清用竹镊夹起一截萝卜干。
“米粒只泡开外层,未化之物不少。这顿饭吃完不到一个时辰,人就断了气。”
晋王攥紧龙头杖的握把,手背青筋凸起。
“入宫前,他还替本王收拾过车厢。”
“进王府的那个,戴着福全的脸。”
顾长清把竹镊放进瓷盆,“真福全那时早就躺在别处了。”
竹镊重新挑起几粒灰褐色碎屑。
顾长清低头闻了闻,递给身后的吴公公。
吴公公拿指甲挑起一点,放在鼻底。
“松塔灶里的烟灰。”
老太监弹掉灰屑,“御膳房连柴薪都有定数,全京城没人敢拿松塔烧饭。”
顾长清将碎屑包进桑皮纸。
“粥里掺松子,灶膛烧松塔。真福全进城后,有人在北城找了个地方,供他吃了最后一顿饭。”
晋王站起身便往外走。
“老夫调府兵去搜。”
“王爷府里的暗桩还没清干净。”
顾长清拿起布巾擦拭双手,“您调谁去搜,谁就能顺道去报信灭口。”
晋王顿住脚步。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又退回长椅坐下。
“提刑司打算怎么查?”
“先让门外那个活口以为,地方已经找到了。”
院中刑架上。
男人被卸了下颌,一块木楔塞在牙关中间。
金忠上前取下木楔,握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托。
骨节入位,男人发出一声闷哼。
顾长清端着那只装有残渣的瓷盘走到院中。
“福全临死前,吃了一碗掺着松子的粗米粥。”
顾长清把瓷盘搁在男人脚边的青砖上,“北城用松塔烧灶的车马店只有四家。能买到辽东长条萝卜干的,只剩一家。”
男人低垂着眼,额前的汗珠砸在衣领里,没有抬头。
柳如是倚在刑架侧方,指间夹着一枚制钱。
“永定店,顺来店,广丰店?”
制钱从指缝滑落,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一路滚向墙根。
男人的呼吸停了一拍,左脚往后缩了半寸,鞋底蹭过砖缝,擦出一阵沉闷的摩擦音。
柳如是俯身捡起制钱。
“广丰店。”
男人仰起脸,鼻翼外扩,胸口大幅起伏了两下,随即将头偏向一侧。
顾长清拉过一张长条条凳坐下,拨弄着瓷盘边缘。
“广丰店的掌柜认出你了。他说来买粥的客官,左手大拇指缺了半截。”
男人赶忙将左手往袖管里缩。
柳如是早就扣住他的手腕,剑鞘往上一挑,袖口裂开。
那根左手拇指赫然少了一半,断口生满老茧,旧皮上留着一圈环状的烫伤印。
吴公公眯起眼睛打量。
“常年拿火漆封公文,封得急了,蜡油滴下来就会烫出这种疤。”
顾长清摆手,苏慕白端来一只托盘,盘里放着三团封泥。
朱砂泥,灰蓝泥,还有带着草根的冻土泥。
“辽东地界的官驿,有人为图省事,把三种封泥调在一起用。底下人送了个诨号,叫三封泥。”
男人的喉结上下滑动。
“裴寒渡在铁岭驿守着局,等你带路引回去?”
这句话落下,男人眼皮一跳,目光死死盯住顾长清。
他迅速咬住下唇,强行收回视线,紧紧闭上嘴。
柳如是将制钱抛向半空,一把接住。
“看来裴寒渡活得挺好。”
男人咬着牙,下颌两侧绷出两条硬骨。
顾长清指着托盘里的封泥。
“你替他跑一趟京城,取宗亲丧籍。秦庸印信开道,假福全偷拿钥匙,恭王府铺路引单。一环扣一环。”
男人挤出两声嘶哑的笑。
“提刑司查得这般清楚,顾大人还费心审我做什么?”
“查清?”
顾长清端起瓷盘抖了抖,“我连你在哪儿给福全喂的粥都没查到。刚才那些话,全是在骗你出纰漏。”
男人的笑声卡在喉咙里,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门外的陆渊死死咬着后槽牙,手里的刀柄被他握得咯吱作响。
柳如是转到男人正前方。
“你压根没听过什么广丰店。”
男人索性闭上眼。
“你们没把福全留在京城内。”
顾长清看向侧房的楠木棺,“那口棺材底部封着厚厚的热蜡,那是防着长途颠簸渗漏。晋王府后门抬出去的棺车,根本就是用来运活福全进城的掩护。”
晋王拄着手杖站起。
“那口棺材是从哪个城门进来的?”
没人回答。
顾长清弯腰,竹镊刮过男人的靴底。
一层带着黑泥的碎草屑落在托盘里。
草叶狭长,带着冰冻后的韧性。
“辽东马夫过冬垫靴子的乌拉草。你带着这双鞋进了京城,半步没歇。”
顾长清拍了拍手,“西客还没到京城。”
男人双肩向内瑟缩。
“丧籍走在前头,仿造的钥匙跟在后头。真正换名换姓的地方,在铁岭驿。”
男人张开嘴。
他用舌根顶出一截暗藏的刀片,下巴向上一抬,刀片切过绑住右腕的麻绳。
绳结断裂,他身子前倾,整个人借势撞向长条条凳。
右腕脱困,反手从腰带夹层拔出一把短刺,直扑几步外的晋王。
金忠抬腿横扫,长靴踢中男人手腕,短刺偏出三寸,扎进立柱。
男人不退反进,左手抓起旁边燃烧的炭盆,连炭带灰一齐掀向存放证据的长案。
柳如是软剑出鞘,剑背拍在炭盆外沿。
通红的炭块泼洒在空地上,青砖烫得滋滋作响。
火星四溅间,男人矮身穿过炭火,肩头重重撞在柳如是侧腰。
柳如是退开半步,手腕翻转,软剑如蛇般缠住他的小腿。
男人身形一歪砸向地面,仍在地上向前爬动。
右手死死抠向装有辽东批条的木匣。
晋王抬起手杖,龙头木雕砸在他的手背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拿老夫家仆的人皮,还想碰老夫的案卷?”
男人疼得蜷起身子。
金忠一脚踏住他的后背,反剪双臂重新绑死。
顾长清走近,从男人被扯开的衣襟里翻出半块木牌。
正面刻着“铁岭递铺”,背面用刀尖刻着四个小字。
冬至换籍。
吴公公掐着手指盘算。
“今儿初九。离冬至还有十二天。”
男人贴着滚烫的青砖,大口喘气。
“顾大人,十二天的官道风雪,你这副文官骨头,赶去铁岭收尸都嫌晚。”
顾长清拿过布巾,把木牌擦拭干净。
“多谢提醒。我本想雇辆慢车晃过去。”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金忠抱拳。
“陛下口谕。调御马二十匹,驿车四辆。沿途八百里加急驿站全部换马不换人。”
顾长清将铁岭木牌放进木匣,理了理袖口。
“人犯押入诏狱死牢,别让他咽气。明日卯时,提刑司出京。”
男人下颌被卸,合不拢的嘴里涌出血沫,面皮抽搐着干笑两声。
“第三口棺已经在路上了……顾大人,去铁岭给西客收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