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长鸣,白幡翻飞。
大行皇帝赵衡的国葬,以大周开国以来最隆重的规格,在一片肃穆与悲凉中落下了帷幕。
那座巍峨的帝王陵寝,吞噬了一个十八岁少年的全部宏图与抱负,也给这个刚刚走向鼎盛的庞大帝国,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权力黑洞。
国不可一日无君。
国葬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在紫禁城太和殿内如期举行。
然而,今日的金銮殿上,再也没有了那道端坐在龙椅上的明黄色身影。
那张雕刻着九条金龙的至高宝座空悬着,散发着一种令人疯狂的致命诱惑。
赵晏一身素白麻衣,静静地伫立在御阶之下的最前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佩戴天子剑,双手平稳地交叠在身前,深邃如渊的眼眸微垂,仿佛一尊镇守着天地纲常的远古石雕。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泾渭分明地分列两旁。
空气中,还残存着前几日锦衣卫铁腕清场时留下的隐隐血腥气,但皇权传承的巨大诱惑,终究还是让那些蛰伏的宗室死硬派压下了对死亡的恐惧。
“臣,宗人府右宗正赵德隆,有本启奏!”
一名须发皆白、代表着大周皇室宗亲最高辈分的老臣,拄着拐杖,颤巍巍却又极其决绝地跨出了队列。他是景王留在京城中辈分最高的传声筒,也是今日这出逼宫大戏的急先锋。
“先帝晏驾,天不假年,实乃我大周之大恸!然社稷不可无主,国本不可久悬!”
赵德隆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双手高高捧起一份盖着数十位地方藩王印信的联名奏折,声音凄厉而高亢:
“我大周江山,乃是太祖皇帝驱除鞑虏、马上打下来的天下!这万里山河,姓的是赵,传的是太祖的嫡系血脉!”
“如今先帝虽无子嗣,然景王世子,乃太祖一脉正支,天潢贵胄,品行端正!臣等宗室联名恳请摄政王殿下,即刻下发金牌,迎景王世子入京,继承大统,以正国本,安抚天下臣民之心!”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掀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臣等附议!请迎景王世子入京,继承大统!”
数十名出身世家、暗中与宗室勾连的旧党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打出的旗号光明正大、无懈可击——血脉正统。在封建礼教的铁律下,“家天下”的规矩就是他们最无敌的挡箭牌。
“荒谬至极!”
就在那些宗室官员以为占据了法理制高点时,一道清朗而极具爆发力的怒喝,骤然撕裂了太和殿内的伪善!
年仅二十七岁、如今已是内阁核心重臣的苏清辞,身着一品文官绯红朝服,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大步流星地从革新派队列中跨出。
这五年的军机处历练,早已将当年那个只懂文章的江南解元,打磨成了一位杀伐决断、权倾朝野的铁血阁老。
“赵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大周的江山是太祖打下来的,那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殿外的大好河山!这盛世,是你们这些躲在封地里只知道吸食民脂民膏的宗室亲王守下来的吗?!”
苏清辞目光如电,直逼跪在地上的赵德隆,字字如刀:
“当年黑水部十万铁骑兵临城下,你们的景王世子在哪里?!安南叛军屠戮边民,你们的宗室藩王又在哪里?!大周国库空虚、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你们除了伸手向朝廷要银子,可曾为这江山社稷出过半分力气?!”
“放肆!苏清辞你休得张狂!”赵德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清辞怒骂,“天下者,赵氏之天下!没有太祖的血脉,任何人敢染指神器,便是篡逆!你一个做臣子的,竟敢如此藐视宗室皇恩!”
“我等臣子,只跪能安邦定国之雄主,不跪只会坐享其成之酒囊饭袋!”
苏清辞毫不退让,他猛地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慷慨激昂,犹如黄钟大吕:
“这五年来的定安盛世!是摄政王殿下用天子剑斩贪官斩出来的!是用一条鞭法从世家手里抠出银子堆出来的!是带着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用血肉之躯拼出来的!”
“若无摄政王殿下,大周的江山早已在内忧外患中分崩离析!那把龙椅,早就不姓赵了!”
苏清辞猛地撩起官袍下摆,朝着一直静立在御阶之下的赵晏,重重地双膝跪地。
“大行皇帝英年早逝,未留子嗣。如今四海初定,若让那些不知民间疾苦的藩王入京,大周必将重回党争内耗、门阀割据的黑暗乱世!”
“臣苏清辞,代天下苍生,恳请摄政王殿下,顺应天意,承继大统!登基称帝,以安天下!”
轰!
苏清辞这石破天惊的一声“登基称帝”,瞬间在太和殿内引爆了一颗毁天灭地的核弹!
“臣等附议!恳请摄政王殿下登基称帝!”
哗啦啦!
兵部尚书马芳、工部尚书陈实、户部尚书苏景然,以及朝堂上超过七成由龙虎恩科提拔上来的新锐实干派官员,在这一刻,没有丝毫的犹豫,齐刷刷地全部跪伏在地!
震耳欲聋的请愿声,犹如排山倒海般冲击着太和殿的金顶。
对于这些寒门出身、亲眼见证了赵晏如何将大周带向巅峰的官员来说,血脉根本不重要。只有赵晏,才是他们心中唯一配得上那把龙椅的神明!
“反了!你们要造反!”
赵德隆和那些宗室官员吓得面无人色,他们跌坐在地上,指着苏清辞等人凄厉地尖叫。
“赵晏虽姓赵,却非皇室正朔!他若称帝,便是窃国之贼!天下藩王必定群起而攻之!大周将永无宁日!”
“那就让他们来试试!”
京营提督沈红缨一身玄铁重甲,大步跨上金殿。她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上还带着昨夜清洗逆党留下的暗红血迹。
“京城十二万大军,只认摄政王一人的军令!哪家藩王敢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造反,本提督就亲自带兵,去平了他的封地,诛绝他的九族!”
“锵!锵!锵!”
殿外护卫的锦衣卫与神机营甲士,齐刷刷地抽出了兵刃,黑洞洞的枪口隐隐对准了大殿之内。
冰冷的杀机瞬间冻结了所有的争吵。
血脉与功绩的博弈,在这个失去天子的金銮殿上,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剑拔弩张的生死对决。一方握着传承三百年的祖宗法理,另一方则握着改天换地的绝对武力与新政民心。
空气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所有的争吵声、兵器碰撞声,在达到最高潮的瞬间,又诡异地同时平息了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吵得再凶、争得再狠都没有用。
这大周的江山,到底姓什么。这空悬的龙椅,到底谁来坐。
最终的答案,只掌握在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未发、静静站在御阶之下的白衣男人手中。
苏清辞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的期冀;赵德隆趴在地上,浑身犹如筛糠般发抖。
一双双充满着极致渴望、极度恐惧、或是绝对狂热的眼睛,在这一刻,全部死死地汇聚到了摄政王赵晏的身上。
大殿之内,静得只能听见风卷过白幡的猎猎声响。
赵晏的眼眸,缓缓抬起。